林默照着教官们供词里的地址,在镇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是辆半新不旧的老捷达,车身沾着泥点,后座套着一层洗得发硬的凉席垫。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寸头,脸被日头晒得黑红,脖子上挂着一根褪色的蓝毛巾。
他操着本地口音问去哪儿,林默报了那个小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林默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林默捕捉到了,后视镜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拍。
这片镇子不大,本地人彼此都面熟,一个脸生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短袖,天刚蒙蒙亮就要去那片别墅区,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不过司机没多问。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挂上档,踩了油门往镇子东头开。
车程大约十五分钟。
窗外景色从低矮的民房渐渐过渡成稀疏的小楼,路面也从坑洼的水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林默靠着车窗,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扫过沿路一闪而过的门牌和岔路口,在脑子里跟马彪供述的路线一一对照。
车在一排带小院的联排别墅前停下来。
林默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扫了一圈。
这一片是镇子边缘的高档住宅区,说是高档,其实也就是比镇中心那些灰扑扑的老楼整齐些,每户都带着独立的院子,白墙灰瓦,两层小楼,有的门口停着车,有的院里晾着衣服被单,在晨风里懒洋洋地晃荡。
看起来像是本地有点钱的人买来度假或者养老用的,图个清静,邻里之间也不怎么走动。
这个点,整个别墅区还在沉睡。
远处有几声鸡鸣,近处只有风吹过路边香樟树的沙沙声。空气清冽,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腥甜。
林默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对照了门牌号,最后在第三栋别墅门口停下脚步。
院门是铁栅栏的,透过栅栏缝隙能看到里面一栋两层小楼,米黄色外墙,深红色瓦顶。
整栋楼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前挡风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车没有开过的痕迹,说明胡建国昨晚回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林默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下,目光扫过铁栅栏上的锁头,普通的挂锁,不值一提。但他没有选择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别墅侧面。
侧面有一段围墙比较矮,大概两米出头,墙根下长着一丛半人高的冬青,枝叶茂密,刚好挡住路人的视线。
墙头上嵌着几块碎玻璃,算是简单的防盗措施,对付普通毛贼够用,对付林默就差得远了。
他退后半步,脚下一蹬,手掌扣住墙沿,手臂发力一撑,整个身体轻巧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膝盖微弯,前脚掌先着地,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碎玻璃在他掌心硌了一下,但钢铁肌肤开着,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杂草。角落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不大,枝叶倒是茂密。
树下卧着一条半大的土狗,黄毛,耳朵耷拉着,正蜷成一团打盹。
林默落地的瞬间,那条狗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抬起头,鼻子抽动了两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嘴巴张开,露出两排发黄的尖牙,但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滚出来,林默已经到了它面前。
他的左手从侧面探过去,动作不大,速度却极快。手掌贴住狗的下颌,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卡在喉管两侧的气道位置,力道从指腹沉下去,不轻不重,刚好截断气流,又不至于捏碎喉骨。
狗的身体剧烈地抽动了一下,四条腿在地面上蹬了两下,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几道浅白的痕迹。
它试图张开嘴,但下颌被锁死,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之后,挣扎就弱了下去,四条腿慢慢伸直,身体软在了林默的手里。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痛苦。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这条狗。
半大的土狗,皮毛粗糙,肋骨隔着皮毛隐约可触,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精心喂养的宠物,大概就是个看门工具。
他把狗提起来收进随身空间,心里也忍不住暗道。
“空间里的狗都有两条了,抽空要拿出来吃掉才行。虽然放空间里放多久都不会坏,但心里老是觉得放太久了再吃不太好。”
林默起身走到别墅门口。
防盗门是普通的钢制门,锁芯是老式的弹子锁,锁孔边缘的漆面有些磨损,看得出常年使用。
林默没有急着动手,先将手掌贴在门板上,闭眼凝神。
心念一动,直接把锁收进了空间,门也随之开了一条缝。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比用钥匙还快。
他侧身闪进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很暗。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处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晨光,在地板上画出几道模糊的亮线。
空气里有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味道,混着淡淡的酒气和香水味,还有木质家具的蜡味。
客厅陈设简单,一套深棕色皮沙发,茶几上散落着几只杯子和一瓶喝了大半的白酒,烟灰缸里堆着烟蒂,有几根还带着口红印。
林默从空间里取出一双软底布鞋换上,鞋底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无声。
他穿过客厅,上了楼梯。楼梯铺着地毯,绒面踩上去软绵绵的,把所有脚步声都吞得干干净净。
二楼走廊不长,左右各有一间房,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手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走廊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像是黑暗中裂开的一道伤口。
林默侧身贴近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两个人。背对着门的方向睡着一个男人,中年人的轮廓,微胖,光着上半身,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厚实的肩膀和有些松弛的后背。
旁边侧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染过的栗色长发散在枕头上,露出来的肩膀白皙细瘦,被子同样只盖到腰,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床头柜上搁着一副金丝眼镜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暗着,充电线还插着。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石楠花的独特气息,混着女人的发香和男人身上残留的酒气。
林默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轴没有发出声响,脚底踩在卧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吱声,但完全不足以吵醒床上的人。
男人的鼾声均匀绵长,带着中年发福者特有的粗重感,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微微的哨音,节奏稳定,说明睡得正沉。
林默走到年轻女人那一侧。
她睡得很熟,侧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
林默低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的脸,不在基地教职工名单上,看起来二十出头,可能是胡建国的情人,也可能是花钱买来的陪侍。无论哪种,她都不是今晚的目标。
他抬起手掌,在她颈侧靠上的位置干脆利落地劈了一下。
力道控制得极精准,没有伤到颈椎,但足够让颈动脉窦受到冲击,大脑供血瞬间减少。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声音轻得像说梦话,身体在被子下面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呼吸变平变深,从浅睡眠滑进了一段更沉的、接近于昏迷的深度昏睡,没有四五个小时醒不过来。
林默收回手,绕过床尾,走到男人那一侧,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比陈阳记忆里那张证件照胖了一圈。
照片上的胡建国大约四十岁,方脸,浓眉,下颌线条还算硬朗,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领导式微笑。眼前的胡建国大概四十五六,头发稀疏了不少,额头两侧的发际线明显后退,露出来的头皮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脸上的肉松弛了,下巴和脖子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整张脸写着一种保养和不保养之间尴尬的疲惫感,想维持体面,但身体和精力都已经跟不上了,眼袋浮肿,嘴角往下耷拉着,即使在睡梦中也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衰败。
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镜片上沾着指纹和灰尘,旁边那部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大概是某个App的推送通知,又暗了下去。
林默站在床边,安静地看着这张脸,站了大约三秒钟。
他没有刻意放轻呼吸,也没有刻意加重。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根从黑暗里长出来的桩子。
三秒之后,床上的人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
人的本能是奇妙的,即使在睡梦中,当有人长时间近距离注视时,身体会先于意识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鼾声停了一拍,突兀地断在半截。
胡建国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肩膀缩了缩,眼皮翻动了两下,像是眼球在快速转动,然后眯着睁开了一条缝。
他看到床头站着一个人影。
胡建国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后背狠狠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被子被扯到胸口,他瞪着林默看了大概一秒钟,瞳孔从涣散到聚拢,睡意被肾上腺素瞬间冲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尖锐:“谁?!”
这一声喊得破音了,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旁边的女人没有被惊醒,她现在的昏睡状态已经超出了正常睡眠的范围,不是音量能吵醒的。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确保胡建国能看清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样子是陈阳的脸,年轻、干净、带着一点长期缺乏日晒的苍白,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线条分明。灰扑扑的旧短袖,运动裤,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
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攻击性。
胡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先是拧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刚被惊醒的迷茫和搜索,他在脑子里快速翻找,这张脸对应哪个名字?
哪个学员?哪个家长?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先是困惑消退,然后是辨认出来的错愕,接着错愕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警惕。
他的嘴角往下沉了一下,眼皮微微眯起,像是想把眼前这个人看得更清楚。
他认出了这张脸,教官们跟他汇报过这件事情,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在昨天就应该躺在基地禁闭室里,生死不明,而不是站在他床头,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他。
胡建国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仍然紧绷,尾音发干:“你……你是陈阳?”
林默没有否认,声音很淡:“看来校长记性不错。”
这句话可不是在夸他。
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贴上了皮肤,凉意先于痛感到达。
胡建国听出来了。
他坐直了身体,被子堆在腰间,露出上半身,肩膀厚实但肌肉松弛,胸口有几缕稀疏的卷曲胸毛,肚腩微微凸起。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眼镜,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镇定,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但指尖在碰到镜框的时候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被他自己的手掌挡住了,没有完全露出来。
胡建国戴好眼镜之后看着林默。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比刚才清明了一些,浑浊的眼底浮出一层薄薄的镇定,这是多年跟各路人打交道练出来的本能,哪怕心里已经在打鼓,表面上也要先把局面稳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语气平稳了几分,像是在跟一个普通访客说话,但尾音稍微往上翘了一点,那一丝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林默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只露出嘴部的轮廓,但那个弧度被胡建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就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落幕的角色时发出的笑。
“那些教官告诉我的。”
林默顿了顿,补了后半句。
“不过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了。”
胡建国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声,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两秒。
他在确认。
这个人的表情有没有闪烁?这句话是在诈他,还是在陈述事实?什么叫“不在了”?是走了?被控制了?还是死了?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但林默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胡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那个表情很别扭,嘴角往上提,但眼睛没有跟着动,眼角没有笑纹,只有脸皮在机械地拉扯。
他刻意往调侃的方向带,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试探性的轻飘。
“你说他们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余光扫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手机。那一眼很快,但动作被林默捕捉得清清楚楚,眼球往左下方斜了一下,然后迅速回正。
人在计算距离和动作路径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往目标方向瞟,这是本能,藏不住。
胡建国没有停,继续说话,用声音掩护自己那个小心思。
“你一个人来的?你才多大?”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居高临下,像在跟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讲道理。
“你不怕我喊人?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行为吗?”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在被子下面微微调整了姿势,重心往左侧偏,右手在被子下面不着痕迹地往床头柜方向挪了几厘米。
林默没有回答他。
他做了一个更直接的动作,手伸到背后,从腰间摸出一根电击棒。
黑色长条形状,大约三十厘米长,握柄处有防滑纹路。
顶端两个金属电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侧面有一个拨动式的开关,现在关着,没有通电。
林默把这根电击棒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展示一件古董。
他特意让胡建国看清楚上面的标志,白色的品牌Logo,侧面贴的编号贴纸,甚至连贴纸边缘微微卷起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跟基地电击治疗室里用的是同一个品牌,同一个型号,同一批次采购的设备。
其实就是林默在基地学校里拿的,放在了随身空间里。
林默看到胡建国的瞳孔猛缩。
他对那东西太熟悉了。
那是他亲自批的采购单,亲自签的报销表。
那些教官有时候就会拿电击棒来教训那些不听话的学生,这样的电击治疗是这座基地最核心的“矫正手段”之一。
他经常能看到那些年轻的身体,在电流通过的时候猛地绷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狠狠拧了一把。
有时候他会看一会儿,有时候看两眼就走了,去办公室算账。
那些惨叫和抽搐对他而言,已经跟窗外的蝉鸣一样,变成了夏日的背景音。
现在,电击棒出现在了一个学员手里,距离他的脸不到一米。
胡建国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死死贴着床头板,木质的床头板硌得他脊梁骨生疼。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默拨开开关。
开关咔嗒一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电极之间跳出一串蓝白色的电弧,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像油锅里溅进了水。
电弧在两根电极之间飞速跳动,每一次闪动都把林默那张苍白的脸照出一片冷蓝色的轮廓。
“你电了那么多人。”
林默的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得像在聊天气,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胡建国的耳朵里。
“自己也应该试试。”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林默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画面。
陈阳记忆里,那个被电击之后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的十七岁少年,被拖回宿舍的时候大小便失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魄,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了天花板整整三天,从此再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去年夏天,那个被电过六次的女孩。
十六岁,瘦得像一把骨头,每次电完都被教官架着胳膊拖回宿舍,双脚在地上蹭出两条拖痕。后来她在深夜被老郑拖出了宿舍,哭喊声传遍整条走廊,没有一个人敢开门。
再后来,她就被家长接回去了,据刘永刚说“精神已经不行了”。
还有那个十九岁的男生,体格偏壮,性子烈,第一次被电的时候硬扛着不吭声,还把电极从身上扯下来扔在地上。
胡建国当时就在场,他站在门口,用一种像看一块顽石的眼神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
“不服管就多电几次,总有服的时候。”
后来那个男生被电了十几次,终于“服”了,变成了一个目光呆滞、走路低头的空壳。
这就是胡建国的“教育理念”,不听话就电,电到听话为止。
他管这叫“矫正”,管这叫“治病”,管这叫“为他们好”。
这座基地开了四年。
四年里,电击治疗的次数超过两千次。
每一个被电过的学员,档案里都有一份“治疗记录”,上面写着日期、时长、强度、反应。
这些记录被整整齐齐地归档,放在二楼保险柜旁边的铁皮柜里,跟账本和贿赂名单放在一起。
胡建国把这些当作他管理有方的凭证,当作他在“青少年素质教育”这个行业里立身的资本。
每年年底,他都会在饭局上跟那些给他打招呼的领导们吹嘘:又成功“矫正”了多少个网瘾少年,又帮多少家庭解决了“教育难题”。
他靠着这些数字拿下了更多招生名额,拿下了更多灰色补贴,拿下了这座别墅和车库里那辆黑色轿车。
而他电过的那些人呢?那个被电得精神失常的女孩,如今在哪?
那个被电了十几次的十九岁男生,后来去了哪里?那些档案上一个个名字,如今还活着的,精神还正常的,还有几个?
林默握紧了电击棒,毫不犹豫的用力捅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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