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门铃响了。
林默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喝一瓶矿泉水,听到门铃声偏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他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赵曼。深灰色大衣,烫着大卷,妆容精致,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
林默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
心里暗道,来得正好,正想去找你呢。
赵曼侧身挤进门来,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茶几上那些外卖盒子虽然已经被林默收走了,但墙角还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箱,窗台上几盆绿植叶片发黄耷拉着,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整个客厅光线灰蒙蒙的,透着一股子没人打理的冷清。
赵曼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把那间屋子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林默身上,嘴角往下撇了一撇。
“还在这儿玩忧郁耍深沉呢?装给谁看啊?”
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轻蔑,像是在看一个原地打转还不肯停的人。
林默靠在墙边,没说话,手指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看看她还能搞什么名堂。
赵曼没有得到回应,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半度。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套公寓迟早要被法院查封抵债,你早点把房子转到我名下,这样也省得到时候被赶出来难看。你倒好,还在这儿耗着,也不知道在耗什么,真以为能赖掉啊?”
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瞥了一眼桌面上那圈干透的水痕,目光顺势扫过茶几上散落的几份旧报纸和一张外卖宣传单。
接着又偏头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快递纸箱,然后目光在电视柜中间那个带锁的抽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瞟得很快,但林默看到了。
赵曼知道房产证不在那个抽屉里,她早就翻过了,去年下半年趁邹劲夫去医院开安眠药的时候,她把家里翻了个遍,连保险柜的备用钥匙都试过了,没找到。
那本大红本子不在公寓里,邹劲夫把它藏到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当时气得摔了杯子,打电话质问邹劲夫把证放哪了。
邹劲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只回了一句:“放你找不到的地方。房子你别想了,我不会给你的。”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在那件事上没松口,因为他真怕自己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赵曼后来想过很多办法。
她想挂失补办,被告知不动产权证书挂失需要产权人本人持身份证到登记中心申请,她一个人去办不了。
她想找人伪造一份委托书代签,但邹劲夫虽然颓废,手机号没换,登记中心打电话核实的时候直接说“我不办”,委托书当场作废。
她甚至还动过念头,想找关系让法院加速查封这套房子,好让执行程序快点启动,可法院的流程卡在那里,债务人的其他财产还没查完,这套公寓被排在后面,她急也没有用。
她想过找人去邹劲夫那边施压,逼他主动把房子交出来,可每次派去的人回来都说,那家伙坐在家里打游戏,门都不怎么出,油盐不进,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时间一天天耗着,她心里越来越没底。她想要的是钱,是自己未来的保障,是不给邹劲夫留下半点摆烂的余地。
只有把他逼到山穷水尽,逼到连这最后一套房子都保不住了,他才会被逼着从那个壳里爬出来,才会不得不出去工作、不得不去赚钱、不得不重新支棱起来。她一直觉得,对邹劲夫这种人,不下狠手他就永远不会动。
所以这次她来就先扫一眼那个带锁的抽屉。
那一眼收回得很快,快得像只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方向。
而林默看得清清楚楚,赵曼在确认的,不是房产证在不在抽屉里,而是邹劲夫有没有把证拿回来重新锁进去。
如果证还在外面,说明他依然不肯松口。如果证回来了,说明他已经撑不住了,准备低头妥协。
抽屉还是锁着的,房产证应该还没拿回来。
她心里那根弦紧了半寸,又松了半寸,紧的是这一趟估计又要空手而归,松的是至少还没被人抢先。
赵曼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继续开口说话。
“孩子马上要交金牌补习班的学费了,我现在一个人养两个,你知道压力有多大吗?你以前打拳挣的钱全没了,我不怪你,但你总要有点担当吧?一个大男人,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连个工作都不去找,以后拿什么还债?拿什么养孩子?”
林默靠在墙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段跟自己没关系的播报。但他在心里数着,这是她进门之后,第三次提到房子了。
赵曼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声音又往上提了一截。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能不能支棱起来?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以前在拳台上那股拼劲呢?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谁看了不摇头?你得振作起来啊,哪怕去找个健身房当教练,一个月万把块钱,也能补贴一点家用吧!总比你天天坐在这里强!”
她顿了一下,语速慢了些,语气也从恨铁不成钢换成了带着一丝柔和的算计。
“还有,这套房子的事,我说句实在话。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万一哪天被法拍了,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思来想去,还是先转到孩子名下稳妥一些。”
“这样就算法院来查封,我还能拿抚养权去争一下,跟法官说这是孩子的唯一住房,说不定能保住。等以后你缓过来了,孩子成年了,房子到时候怎么处置,还不是我们自家说了算。”
她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林默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全都是为了这个家在打算”的劝告。
不过林默听得出来,那句“我们自家说了算”底下藏着的潜台词是“我要这套房子”。
林默终于动了。
他站直身体,从墙边走出来,一步、两步,走到赵曼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从她头顶压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赵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的后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但马上又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露怯。
“你要干嘛?”
林默低头看着赵曼。
“说完了?”
赵曼被他这个动作和语气弄得顿了一下,但马上又接了话。
“说完了,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我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
她当然也有点怕林默打自己,但她明白邹劲夫的弱点是什么,那就是孩子。
林默点了点头,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拳,腰胯微微转动。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拳头贴着最短的路径往前送,力道从脚底起,经过腰胯传导到拳面,但接触赵曼腹部的一瞬间,他把那股冲劲收了一下,改用暗劲往里送,柔劲透进去,巧劲落在内脏和神经末梢上。
这一拳是大师级的咏春手法。
外面看不出伤,骨头上不会有淤青,皮肤上甚至连个红印都不会留下。但那股力道会穿过腹壁,在腹腔深处炸开,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最怕疼的地方,然后慢慢往四周发散。
赵曼整个人像被一辆自行车迎面撞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弯折下去,嘴巴大张,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被堵住的气音,像被人从胸腔里把气硬生生压了出来。
她的两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腹部,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弯着腰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张开着半天合不上。
腹部那一下痛感从被击中的中心点向四周放射,像一把钝刀从里面往外慢慢捅,又像有人把她的内脏拧了一把然后松开,松开之后还在隐隐作痛。
整个人蜷着身子往下缩了半截,一只手撑住了茶几边缘才没有摔下去。
赵曼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林默,眼睛里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一种被冒犯的、被踩了尾巴的愤怒。
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尖又抖。
“你……你敢打我?”
林默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她头顶的卷发,五指扣紧,往上一提。
赵曼整个人被迫直起身来,脸仰着,头皮被拽得发紧,两只手本能地抓住林默的手腕想掰开,但邹劲夫那双练了十几年拳的手腕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她被拽得踮起脚尖,高跟鞋的鞋尖在地板上磨了两下,整张脸因为疼痛和屈辱涨成了暗红色。
林默把那颗头拽到自己面前,眼神漠视地看着她。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碾出来,不紧不慢,没有吼,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她脸上。
“整整两个亿!老子大半辈子在擂台上打生打死,脸被打歪了,牙被打掉了,眉骨开了三次,缝了三十多针,这才攒下来那两个多亿。你说要创业,不能把钱放在哪里贬值。”
“可你那是拿去创业吗?你那是拿去做慈善了吧!你那二十多家公司有一个赚钱的吗?你跟我说你了解那些项目,你了解尼玛!没有一个是赚的!全他妈是亏的!亏完了你知道吗?”
“你跟我说'做生意哪有不亏的',亏的是老子的血汗钱,不是你的!你还跟我说'获得了宝贵的创业经验',老子拿那个经验干什么?换钱吗?两个亿换尼玛一个创业经验,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他拽着她头发的手又收紧了一分,赵曼整个人被提得更直了一些,后脑勺贴着他掌心,头皮绷得发紧,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被那一声声“尼玛”震得缩了回去。
“现在两个多亿被你败没了,一分不剩,倒欠一屁股债,你转头说起老子的不是来了?我不上进?我没拼劲?我支棱不起来?老子把你全家都支棱起来了,你那些吃空饷的亲戚一个比一个肥,你现在站在这儿跟我说我不行?”
林默往前又凑了半寸,脸几乎贴到赵曼面前,鼻尖对着鼻尖,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尼玛了隔壁!老子恨不得一拳锤死你!”
他看完邹劲夫的那些记忆后,感受到邹劲夫重度抑郁时的痛苦,那是真的感同身受,所以现在他才会这么气愤。
这贱人,简直太不是东西了。
赵曼被林默最后那一句话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又松开了的鸡,只知道喘气,不知道叫唤。
林默顿了一下,拽着赵曼头发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接着说道。
“我当年本来可以去省体育局当副局长,副厅级,稳稳当当干到退休。你跟我说那没意思,说我不上进,说我一辈子就看到头了。行,我听你的,辞了。你开公司,你要钱,我给。你要签字,我签。你要账户密码,我给。”
“到头来你跟我说‘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你撑着什么了?你撑了个屁!”
“你拿我的钱去撑你的面子,撑你那些吃空饷的亲戚,撑你那个人均三百五十五的破火锅店,撑到现在一分不剩,倒欠两个亿,我撑你麻辣隔壁!”
赵曼被他这番话砸得整个人都懵了,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精致的眼妆冲成两道黑色的痕。
不过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从恐惧猛地扭成了恼羞成怒。
她以前从来没有被邹劲夫这样对待过。
以前都是她说他听、她骂他低头、她做决定他签字,他从来不敢反驳半句。
可现在这个人不仅还了嘴,还动了手,拽着她的头发把她像条狗一样拎着训话,那种被彻底踩在脚下的屈辱感把她的理智烧了个精光。
“邹劲夫!你疯了!”
她尖声叫起来,一边叫一边扭着脖子想挣脱他的手。
“你敢打我!我要去告你!家暴!我要曝光你!我要让你坐牢!让所有人看看你邹劲夫是什么德性!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彻底完了!”
她越说越激动,指甲往他手背上抠,高跟鞋在地上乱蹬,整个人像一条被拎着尾巴往上提的鱼,拼命扑腾着想要翻回来。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829/300779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