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老警员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
哪怕周浩然他们四个说的都是真的，可事到如今，真相也不重要了。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他们长期霸凌了宋野，而且真的抢了三万块，这已经是构成了犯罪事实。
如果他们继续调查真相，只会被外界看来是在为难宋野，这样肯定会被公众误会成周某他们的保护伞，最后上面为了平息众怒，他们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啊。
随后小警员也没有再说话，大概也知道了现实的无奈与残酷。
他低头把面前的四份笔录收拢起来，在文件夹的角上夹了一个便签签，然后合上放在桌角。
窗外最后一线光从对面的楼顶上退了下去，走廊里的灯亮了。
办公室里的六个人各自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桌面上的文件，椅子被推开的声响依次响起，桌面上的材料被一沓一沓地收拢起来，整齐地放在档案架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朝不同的方向散开，有人的脚步声往楼梯口的方向去，有人拐进了走廊尽头的资料室，有人推开隔壁房间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又慢慢合上了。
而另一边，林默也开始了不一样的生活。
从那天升旗仪式之后，他走在校园里就再也不用低着头了。
昂首挺胸的大步往前走。
走廊里迎面走来的人会多看他一眼，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有人特意绕到他们班队伍旁边，就为了看他一眼。
中午去食堂打饭，窗口阿姨多给他舀了两大勺菜，还亲切的说，不够再来打。
林默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看到后桌几个人正在看他。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是他”。
林默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抬头，该吃吃该喝喝。
他知道自己现在出名了，但这种事他上一世经历过，没觉得多新鲜。
有人看就让人看，有人拍就让人拍，只要不堵路不动手，他都无所谓。
放学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门口站着的人比昨天又多了几个。
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有人拿着自拍杆跟在旁边，还有两个背着相机包的男人站在街对面，镜头对准他这边拍了好几张。
他刚跨上自行车，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支话筒递到他面前。
那是个年轻的男生，看着像是自媒体博主，脸上堆着笑，语速很快地开口了。
“宋野同学，我是XX视频的，想采访你一下可以吗？就一个问题。”
林默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偏头看了他一眼：“问吧。”
那个记者清了清嗓子，把话筒又往前递了半寸。
“经过这些事情，你现在恨他们吗？”
他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周围举着手机的人明显往前面凑了几步，镜头同时抬高了几度。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已经排练过无数遍了，如果林默表现得很愤怒，他就可以写一篇“受害者情绪失控，痛斥施暴者”的稿子，标题足够吸引人。
如果他说不恨，那更妙，“被霸凌者竟然选择原谅”这种反差感本身就是流量密码。
反正不管他怎么回答，素材都到手了。
赢麻了有木有！
林默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用一种像是在看什么不太理解的东西的目光盯着那个记者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如果你隔三差五被人勒索、被人打、被人欺负，时间长达一年多，你会不会恨他们？”
他反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周围的录音设备里。
那个记者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话筒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接话又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回应。
他知道这个问题无论怎么接都不对，说“我会恨”，那就等于承认了林默的合理性，回去稿子就没法写了。说“我不会恨”，那他自己就成了个虚伪的人。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了一声干笑：“呃……”
旁边的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有人把刚才那段对话完整地录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回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卧槽，宋野这也太会说了吧，这反问满分啊！”
周围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把镜头对准林默的脸又拉近了一些。
紧接着又一个人从旁边挤了上来，手里攥着录音笔举到他面前。
“宋野同学，听说你受周某他们影响，成绩一直不太理想。接下来的两年，你还有信心考上理想的大学吗？你理想的大学是哪个？”
林默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那副不耐烦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这问题至少算正常。
他偏头想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我理想的大学是清北，而且我非常有信心考上。”
林默说完顿了一下，周围安静了两拍，像是在等他继续。
他这下也来了兴致，后面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可以跟大家打个赌。两年后我要是考不上清北，我就给每个看过这个视频的人发一百块钱。视频为证，大家可以保存，到时候拿视频来找我，绝对兑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像是真的在认真承诺什么。但这句话落进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耳朵里，效果不亚于往池塘里扔了一块石头。
人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扭头去看旁边的人，有人低头掐自己的手机屏幕确认刚才那段拍没拍上，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卧槽！录下来了啊！我可存好了！”
旁边几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确认刚才那段话已经被拍进去了，然后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那种表情像是在说“今天这趟没白来”。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着手机往前挤了半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宋野同学，你说的是真的吗？要是没考上你真发？你知道以后会有多少人看这个视频吗？”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机屏幕还对着他的脸。
林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视频为证，说到做到。如果真的兑现不了，那大家可以让我做一件不违背法律道德、公序良俗、身体健康、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倒立洗头，生吃苦瓜等等。”
反正他们肯定是看不到林默考大学的时候了，所以这种大话，林默跟不要钱似得随便说。
这样合理卡BUG的操作，他是越来越熟练了。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低头在自己的备忘录里打字记关键词了。
林默又补了一句：“对了，过两天就是月考了，你们可以期待一下我的月考成绩。”
他没有再等下一轮提问，脚尖蹬了一下踏板，自行车开始往前滑。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但仍然有人追着车走了两步，嘴里还在问。
“宋野同学，你月考打算考多少名啊？”
另一个声音从侧面跟上来：“你觉得你能考进年级前五十吗？”
林默没有回头，抬起右手朝身后摆了摆，指尖朝上动了动，然后继续往前骑。
他骑出去几步之后，后面还能听到人群里有人在说。
“他说考不上清北给每个人发一百块钱？这视频要是火了，几万人看，那就是几百万啊！他哪来这么多钱？”
另一个人接话：“他之前不刚被抢了三万吗？说不定他家里真有钱呢？”
还有人说：“不管他能不能考上，就冲这个赌约，这期视频肯定爆。”
又有人笑了一声接道：“一个月考成绩而已，你们也这么关注？”
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了回来。
“他说的可是清北！而且还发一百块钱！重点是……他是宋野！”
那些声音在他身后混在一起，又走远了十来米之后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在响。
林默转了个弯，拐过街角，那棵梧桐的树影落在他身上，把后面那些声音和镜头一起挡在了树荫外面。
他的身影沿着街道往前移了几米，又转过下一个弯，彻底消失在了街口那家关门的面包店招牌后面。
后面的路安静了许多，他骑着车，车轮碾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边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在放学路上走着，有人看到他骑着车经过，转头多看了一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他经过了镇中心那家“八方来”宾馆，前台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了一半。
林默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还没骑出五十米，忽然听到前方路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比他身后那群记者的追问声要尖利得多。
有人在高声喊叫，有人在奔跑，有人扯着嗓子喊着什么，混着水管的啸叫声和什么东西烧裂时发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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