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旗升到顶之后，教导主任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常规的开场白。
马主任从台阶侧面走上去，站到了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他的目光扫过操场上整整齐齐的队伍，最后在人群中那几张熟悉的脸上停了一下。
周浩然站在高二四班的队伍里，脸还肿着，嘴角的痂还没掉干净。何强缩在后面，低着头。
刘超和李建辉站在一起，李建辉的胳膊上还贴着一块纱布。
他们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台上的马主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期待。
他们那天在厕所里听到林默说“下周升旗仪式上你就知道了“的时候心里还发慌，但后来马主任当着他们的面说了“你等着看“，他们就知道马主任站在他们这边。
这几天网上的事闹得再大，马主任始终没有联系过他们，他们想着，马主任肯定有办法把事情摆平。
说不定开除宋野的通报今天就要当着全校念出来了，等宋野被开除了，网上的事过一阵子也就没人记得了。
马主任展开文件，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了整个操场。
“经学校研究决定，对近期发生在我校的严重违纪事件作出如下处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
“高二年级周浩然、何强、刘超、李建辉四名同学，长期在校内对其他同学实施殴打、勒索、侮辱等霸凌行为，情节严重、影响恶劣，严重违反校规校纪。经年级组研究并报学校批准——”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稳下来了。
“决定给予周浩然、何强、刘超、李建辉四位同学开除学籍处分，即日起执行。”
操场安静了一瞬。
林默一脸淡然，对此到也没感到什么意外，毕竟现在舆论已经起来了。校领导只要不蠢的话，一般都会知道该怎么做。
风从草坪边沿卷过来，旗杆顶端的绳索轻轻碰了一下金属杆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
周浩然站在队伍里，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愣住，又从愣住变成一种正在缓慢蔓延的不敢相信。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何强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滚圆，手指攥紧了校服下摆又松开，又攥紧。刘超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了三次，从最初的茫然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惨白。
李建辉站在队伍里没动，只是呆滞地看着台上的马主任，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块纱布，然后慢慢抬起眼来，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了。
操场外面，教育局督导室的人已经走到了铁门边上，治安所的帽子叔叔也站到了操场边沿。
那些长焦镜头和手机屏幕还在对准旗杆的方向。然后操场边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马主任转头，看到操场边缘的铁门那里站着几个人。打头的是教育局督导室副主任，手里举着打开的文件夹，上面印着红头。
校门口那边还有穿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
来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朝校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穿深色外套的副主任目光越过马主任，声音不大但清晰。
“马主任，我们收到多份实名举报材料，涉及桐水一中校园霸凌及教师包庇问题，需要您配合调查。请先暂停升旗仪式。”
操场上几千人同时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旗杆下面那道灰色的身影上。
马主任的手垂在身侧，夹克袖口的纽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份已经念完的文件慢慢折好，放回了夹克内袋里。风从操场边沿卷过来，旗杆顶上那根绳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马主任站在升旗台上，手里的文件已经折好放回了夹克内袋。
他看着操场边缘那些人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步伐沉稳，像是一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操场上的几千双眼睛还落在他身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那层光变得有些刺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东西，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气音。
风吹过来，把他头顶几根稀疏的头发吹得立起来又落下，他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清明，他在乡下老家路边遇到一个摆摊的算命先生，那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三年后有个大劫，躲不过的，关键是你自己选哪条路走。只要你记住不做丧良心的事情，就能化解。”
当时他没当回事，给了一百块钱就继续赶路了。
现在他站在升旗台上，看着那些朝他走来的人，忽然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锈了很久的针，在三年后的今天终于扎进了他皮肤里。
如果那天他尽职尽责，如果那天晚上开会的时候，他能站出来替宋野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这个事不能这么处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如果，此刻再说任何话都已经迟了。
马主任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教育局督导室副主任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马主任，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主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自己走下台阶，跟在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身后，没有再回头看操场上那些目光。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平时下班一样，只是脚步比平时沉了一些。
风从操场边沿卷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他拐过教学楼侧面的走廊，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紧接着，治安所的两个帽子叔叔穿过操场，朝高二四班的方向走去。
领头的那个腰间别着对讲机，走得不紧不慢，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停在了那几张最近几天被反复讨论的脸上。
周浩然站在队伍里还在发呆，直到帽子叔叔走到他面前停住，他才抬起头来。
那个帽子叔叔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清晰：“周浩然，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个帽子叔叔已经转身朝操场外面走了。
旁边一个同事走上来站在他身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浩然低着头跟了上去，步子有些僵，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了不熟悉的地面上。
何强被叫到名字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腿像是软了一瞬，往前迈了一步才稳住身体。
刘超被带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手指攥着衣角。
李建辉没说话，跟在最后面，走的时候低垂着头，阳光在他脖颈上那段露出来的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汗光。
操场上重新安静下来。教导主任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升旗仪式到此结束，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声音比平时稳，但语调压得很低。
各班开始陆续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
那些脚步声在操场上铺开成一片沉闷的潮水，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被带走的四个身影，有人低头快步走着，有人把手机塞进口袋时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直播间里正在滚动的弹幕。
就在队伍散开的时候，两个穿便装的年轻女性穿过操场边缘，绕过正在移动的人群，朝高二三班的方向走去。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衣服上别着一个圆形的工作牌，上面印着“少青团未保委”几个字。
她走到一个男生面前停住，声音温和：“你是宋野同学吗？”
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我们是少青团未保委的，想请你过去聊一聊，了解一下情况。不用紧张，不是坏事。”
林默跟着她们走出操场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斜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边那根旗杆，上面那面国旗在风里慢慢翻卷着，然后又转回头来跟上了前面那个工作人员的步子。
少青团办公室就在县城中心一栋不高的楼里，三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少青团未成年人保护委员会”的牌子。
她们给他泡了一杯茶，是纸杯里放的茉莉花茶，茶包的标签从杯沿垂下来，在热水里慢慢洇开一团淡黄色的痕迹。
旁边还放了一碟小饼干和十几颗水果糖。那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坐在他对面，语气柔和得像是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把他吓到。
“你不用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被抢的那些钱，还有其他被勒索的钱，后续都会通过法律途径追回来，法院会提起公诉，你不用自己去找他们要。”
林默端起纸杯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又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事情都整理好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问他了。
他说完之后，对面的工作人员又给他添了一次茶，纸杯沿上新冒起的那层热气在阳光下缓缓升起来。
桌子对面那个年轻的姐姐笑着把一碟饼干往他面前推了推，纸杯里的茉莉花茶还在冒着热气，有阳光落在杯沿上，在白色的杯壁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说了声谢谢，伸手接过饼干的时候窗外正午的光线正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淡金色。
而在治安所隔壁的审讯室里，那四盏灯已经亮了一个多小时了。
周浩然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胳膊搁在桌面上，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帽子叔叔，桌上放着一支笔和几页纸，笔帽还没来得及拧开，好像已经准备了很久。
帽子叔叔的声音不算大，语气平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欺负宋野的？做过哪些事？一件一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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