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里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的耳光声。
那声音从最初的清脆响亮逐渐变得沉闷发哑,像两块湿布不断拍在一起。
四个人脸上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两颊高高肿起,嘴角挂血,有的人校服领口上沾着从自己嘴角流下来的红渍,有的人从鼻孔里渗出两道暗红色的痕迹,混着汗水在脸上画出几道不规则的线。
他们的手早就没劲儿了,扇出去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软,但谁也不敢先停下来。
第一个认输的是李建辉。
他手举到一半停住了,整条胳膊抖得厉害,低着头喘了几口气,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认输……”
声音闷在肿起来的嘴唇后面,几乎听不清。
周浩然停下手,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刘超走过去。
刘超扇何强扇了二十来下,手也酸了,两个人都没力气了。
刘超咬着牙抬手扇了何强最后两下,何强的嘴角又多了一道血痕。
刘超说了一句“认输吧,兄弟”,何强低着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他又硬撑了三个巴掌,第三个落下的时候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一下,一只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趴下去。
“我也认输……”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周浩然愣在原地,脸上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他赢了,他第一个能走。他转头看了一眼林默,林默靠在厕所门口的墙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周浩然像是被赦免了一样,踉跄着站起来,捂着半边脸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他没敢抬头看林默,步子快得几乎是小跑,跨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稳住身形。
身后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挤出了门口。
最后剩下的人是何强。
他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输了,他留在最后。
林默的规矩早就明说了,最后输了的人,要喝马桶水。
何强跪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着。
他不敢抬头看林默,声音又哑又涩。
“宋野……宋哥……我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行……以后你就是我老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是别让我喝那个……”
林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何强说完那堆语无伦次的话,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你自己主动去喝,还是我按着你的头去喝个饱?”
何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那双眼睛肿成两条缝,里面全是哀求。
他看到林默的眼珠动了一下,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林默往后退了半步,留出通往厕所最里面那个蹲坑的路。
何强跪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一样,慢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往那个方向挪过去。
他挪到蹲坑旁边停住了,那个蹲坑的水槽不算脏,早上的冲水还算及时,但里面的水依然泛着淡黄的颜色,水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碎屑。
何强盯着那汪水面看了几秒,干裂的嘴唇抖了几下,两只手撑着蹲坑边缘,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颤巍巍地伸出了手。
手指指尖碰到水面的时候,他整个身体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想缩回去,但林默往前迈了一步。
何强没有再犹豫。他闭上眼睛,两只手合拢,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嘴唇碰着水面,然后猛吸了一口。
那口带着消毒水和秽物混合气味的水刚进入口腔,他的身体就自己做出了反应,喉咙剧烈收缩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朝旁边歪过去。
“呕”的一声,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连同胃里残余的酸液一起喷了出来,溅在地上,黄白相间,混着苦胆水的颜色。
他双手撑着地面,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整个人蜷成一团,哭都哭不出来。
林默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捂着肚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他站直了身体,朝门口方向偏了偏头:“行了,滚吧。”
何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起来的,他跌撞着冲出厕所门,脚步踉踉跄跄的,头也不回地朝教学楼方向跑了出去。
林默站在厕所中间,听着那串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弯下腰开始收拾。
他走到厕所角落里两块松动的砖头旁边,伸手进去摸出第一个摄像头。
拇指盖大小,黑色圆片,镜头几乎看不出来,不带灯不带指示灯,放在暗处就跟一粒灰尘一样不起眼。
这是他在网上花了六百多块钱买的针孔摄像头,四颗一组,带红外夜视功能,平时拿来做家用安防用的,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大用场。
他又从另一边的砖缝里取出第二个,从通风窗框上沿取下第三个,再从门口上方贴着的塑胶扣板背后取出第四个。
每一个都被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镜头表面没有划伤,指示灯也没有问题,在这个灰暗的厕所里混了大半个上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他蹲在地上把四个摄像头排成一排,确认了存储卡里的录制指示灯,全都在播放的状态下亮过绿灯,嘴角动了一下,用一块干布擦干净表面,跟录音笔一起收进随身空间里。
这三天假期他确实没闲着。
第一天他从杜云飞那辆房车遗留的资产里,通过手机操作卖了几枚比特币,凑了大概十万块人民币出来。
第二天他联系了一个别人推荐的网友,那人专门收各种老邮票,他用比特币换了两张品相不错的邮票,转手低于市场价一点卖了出去,正好凑出三万。
这笔钱每一分每一厘都有完整的交易记录和聊天截图,哪怕有人要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剩下的钱他拿去买了设备,四个针孔摄像头、两支录音笔、还有几样备用的小工具,分批藏在随身空间里。
昨天下午趁奶奶出门买菜的时候,在家里试了一遍设备,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在今天早上提前到学校装好,就等那几个人上钩了。
……
操场另一头,器材室和教学楼之间的那片小树林后面,四个人挤在一棵老樟树底下站着。脸上的肿还没消,每个人校服上都是灰尘和血迹,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周浩然靠着树干,咬着牙往嘴里吸了一口凉气,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
“宋野是不是吃激素了……还是基因变异了?”
李建辉捂着脸,声音含含糊糊的。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刚才那几下……我到现在胸口还疼。”
周浩然皱眉说道。
“那他以前是故意假装自己很弱?”
何强蹲在树根旁边,脸肿得最厉害,眼泪还挂在没干透的地方。
“我觉得不是装的,以前那个宋野是真的废物,我能感觉出来。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才几天,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刘超蹲在地上,抬眼看了看三个人。
“会不会是精神分裂?以前电视上看过,有人受了刺激之后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力气也会变大……”
周浩然打断了他。
“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
他抬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
“今天挨了这顿打,难道就白挨了?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以前怎么对他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现在变得这么能打,以后会放过我们?”
李建辉嘟囔了一句。
“那还能怎么办……打得过他吗……”
“不管打不打的过,都必须弄他啊!”
周浩然的脸绷着,肿胀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抽动。
“他再能打又怎么样?咱们打不过他,那就用别的办法。”
何强和刘超同时抬头看着他。
周浩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一步。
“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四个人全被他打成这样,咱们一起去找年级主任告状。就说宋野发疯了,无故动手打人,把我们四个打成这个样子。我们四个统一口径,他一个人一张嘴,谁信他?”
何强听得眼睛亮了一下。
“我舅舅是镇上治安队的队长,放学我给我舅舅打电话,让他来学校一趟。”
他的声音因为嘴肿而含混不清,但语气里透着一股报复的快意。
“到时候宋野肯定没好果子吃。”
刘超跟着点头。
“只要宋野敢再动我们一次,我们就找老师、找校长、报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早晚把他搞开除。”
周浩然接过话头。
“关键是,以后咱们四个得一起走,不能落单。他就是再能打,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只要他敢,我们就告老师找学校。”
李建辉犹豫了一下:“要是他私下堵我们呢……”
周浩然打断他。
“那我们就喊,只要有人看见,他就跑不了。”
周浩然咧了一下嘴,但那笑容挤在肿起来的脸上显得怪异而扭曲,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何强。
“对了,刚才在厕所里……最后宋野有没有让你喝……”
何强的脸瞬间僵住了。他偏过头,避开何强的目光,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说了一句。
“怎么可能真喝?我宁死也不……呕……”
后半句话没说完,他忽然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喉咙里滚动着一阵剧烈的翻涌。
刚刚在厕所里那一捧水的记忆瞬间被勾了出来,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秽物的气味仿佛再一次冲进了他的鼻腔和口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整个人弓着身子开始干呕,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挤出了几口酸苦的胆汁和唾液的混合物。
另外三个人齐刷刷地往旁边退了两步,下意识地站远了一些。
何强弯着腰干呕了好几声才慢慢直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在拼命维持最后那点体面。
“我……我刚才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喝酒喝多了想吐的感觉……跟那个没关系。”
其他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的目光从何强脸上移开,又重新聚到那棵歪脖子樟树的树冠上方。
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枝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肿起来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了好一会儿,刘超先开口打破了安静。
“那现在……到底还去不去年级主任那里?”
“去。”
周浩然站直身体,把嘴角的残渍擦干净,语气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当然去。不去的话这顿打就白挨了。”
四个人从樟树底下走出来,沿着教学楼侧面的走廊往年级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阳光照在他们肿起来的脸上,每一张脸都不一样,但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一种混杂着疼痛、恐惧和不甘的扭曲。
他们走得不算快,脚步里带着明显的迟缓和犹豫,但方向确实是年级办公室。
他们的计划听起来似乎天衣无缝,可没有一个人想到。
那个旧厕所里的四个摄像头和两支录音笔,早就已经把他们从进厕所到出厕所的整个过程,从每一个角度都清清楚楚地拍了下来,录下了他们亲口承认的一切,他们抢了宋野三万块钱、诬陷他偷钱、以及冲上去围殴他的画面。
而那些答案,已经全部好好地放进了林默的随身空间保存。
上课铃响了。
林默推开高二三班的后门走进教室,这会教室里的人已经差不多坐满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英语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桌的女生回头看了林默一眼,愣了一下,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校服整齐,头发不乱,跟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转回去的时候又回头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林默低头看着书页,手指轻轻翻过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那道被铅笔刀刻出来的“宋野是怂包”几个字上。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我现在可不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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