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礼发来消息:“云飞,明天要开庭了。”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从上次当庭宣布休庭到重新开庭,前前后后不到十天。
这速度在正常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按照《司法鉴定程序通则》,鉴定机构有三十个工作日来完成鉴定,加上排队、采样、出报告,走完整个流程少说也要一个多月。
但这次不一样。
杜云飞在凌州这个系统里干了七八年,虽然是副科,但人缘不差,平时写材料帮了不少人的忙。加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舆论盯着,上面的意思也很明确,尽快给个结果,别让舆情继续发酵。
一个被绿的公务员、两个非亲生孩子、百万索赔,这些关键词堆在一起,谁都不想把这事继续拖下去。
所以林默托人打了招呼之后,流程走得比预想快得多。
鉴定机构优先处理、实验室加急出结果、报告盖章当天就送到了法院。
法院这边也利索,收到报告的第二天就排了开庭日期。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凌州的夜色铺开来,远处的路灯拉出一串暖黄色的光点,他看了几秒,转身去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二天上午,法院门口比上次来的人更多了。
上次是围观,这次是来等结果的。
记者们长枪短炮架了两排,摄像机比上次又多了一台省台的转播车。
旁听席上连走廊都站了人,法警在门口维持了好一会儿秩序才把通道清出来。
林默走进去的时候比上次从容得多。
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头发打理得干干净净,步伐不快不慢地走过旁听席,在原告席坐下。
张明礼已经在了,朝他点了点头,面前的材料比上次又厚了一沓。
被告席那边,周莉比上次更憔悴。
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下一圈青色,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搁在桌面上。
她旁边的孙晓雯翻着材料,表情比上次更严肃,偶尔抬头看一眼法官的方向,又低下头去。
旁听席最后一排,周家几口人坐得挤在一起。
周爸还是那副铁青着脸的样子,但比上次更沉默,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周妈攥着一个布包,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周强歪着肩膀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抖个不停,脸上那股“无所谓”的劲儿明显是硬撑出来的,目光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之间来回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本庭依据原告申请,经被告同意,依法委托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对原告杜云飞与被告周莉所育两名子女的亲子关系进行重新鉴定。”
审判长翻开面前的卷宗,目光沉静。
“现将鉴定报告当庭宣读。”
书记员接过报告,念道。
“经司法鉴定,所送检材中,杜云飞与两子之间在D3S1358、vWA、FGA等十五个基因座上的等位基因均不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
“依据现有数据与科学标准,综合计算亲权指数小于万分之一,结论为:排除杜云飞与两名受检个体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白纸黑字,盖着鉴定机构的红章。
所有检测数据和基因位点清清楚楚地列在后面,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两个孩子跟杜云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旁听席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前排记者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有人已经在低头往手机里打字了。
周莉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上次她还能红着眼眶喊“报告是假的”,这次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的手从桌面上滑下去,垂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抖着。
周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想认命,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她低下头,整个人矮下去半截,像是那些支撑着她硬撑了这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散了架。
张明礼站起来。
“审判长,亲子鉴定结论已确认两名子女与原告无血缘关系,被告周莉的行为构成重大过错,对原告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和经济损失,我方请求法庭支持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返还抚养费三十万元、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十万元,并追索被告及其亲属以借款名义获取的款项共计三十万元。”
接下来是证物举证环节。
张明礼把打印好的银行转账流水和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一式三份呈递上去。
微信截图里,周莉发给杜云飞的消息清清楚楚。
“我弟买车差七万,你先转给他,回头我手里宽裕了还你。”
“妈住院急用,先转三万过来,以后还。”
每一条都在说“借”、说“还”,没有一条提到过“给”或者“送”。
张明礼的陈述干净利落。
“被告周莉在婚姻存续期间,先后以借款名义向其亲属转出款项共计三十万元,原告杜云飞是基于被告的借贷承诺才进行转账的。”
“被告亲属多年来分文未还,且在原告主张返还后仍拒绝履行还款义务。恳请法庭依据事实与证据,判令被告及其亲属连带返还上述款项。”
周莉的律师孙晓雯站起来作最后陈述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几分,措辞也软了不少,只是说“请求法庭酌情审理”。
周莉猛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就这么认了”的急迫,但孙晓雯没有回看她。
审判长合上卷宗,宣布判决。
“一、被告周莉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生育非婚生子女,对原告杜云飞构成欺诈性抚养,应当承担过错赔偿责任。判令被告周莉返还原告杜云飞抚养费三十万元、支付精神损害抚慰金二十万元,合计五十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
“二、原告杜云飞向被告亲属周强、赵彩云、周雪等人转账的三十万元款项,结合微信聊天记录及转账凭证,可认定系基于借款约定进行的资金交付。”
“判令被告周莉及其亲属周强、赵彩云、周雪连带返还原告杜云飞借款本金三十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履行完毕。”
法槌落下。
旁听席最后一排,周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不服!我要上诉!”
法警立刻走过来示意他坐下。周强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衣服重新拉回椅子上,但他还在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原告席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吱响,脸上涨红的表情掺杂着一种扭曲的不甘和愤怒。
他不服,他不甘心,凭啥赔这么多钱,凭啥要他把买车买房的钱吐出来。
他这些年日子刚过得舒坦一些,买了车、付了首付,都是靠他姐夫的钱,现在全要吐回去,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周妈坐在旁边,攥着布包的手抖了好几下。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周莉,压低声音用那种又急又慌的语调说了一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看看你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终于漏出来了。
周爸没有说任何话。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个点,茫然地、没有任何焦点地停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的肌肉沉下去,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被告席上,周莉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板上,两只手撑在椅子边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眼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外涌的,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前面那排桌椅的颜色。
她什么都没了,没拿到房子,没拿到钱,反而倒欠了八十万。
两个孩子还跟着她,往后怎么养、怎么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一件能想到的事都没有。
林默从原告席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下摆,走到法庭门口的时候,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法庭里面的样子,旁听席上的人群正在陆续起身往外走,嘈杂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在慢慢冷却。
审判长已经退庭了,那个位置空着,法槌安安静静地摆在桌面上。
林默转回头,迈步走出了法庭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干爽利落。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畅快,像是替一个人把那口憋了好多年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杜老哥,你看到了吗?这口气,我给你出了。虽然兄弟我待不了多久了,但这公道公平,我给你拿到了。
他走下台阶,记者们又涌上来,但他这次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停下脚步。
沿着法院门口那条种着银杏树的路慢慢往前走,金黄色的叶子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八十万的判决,周家肯定不会老老实实掏钱,后面还有执行程序要磨。但那是法院的事了,他等不到执行完结的那一天,剩下的让时间和法律去慢慢走吧。
林默走出那条银杏路的时候掏出手机,给陆鸣发了条消息:“明天出发。”
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迎着午后的阳光,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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