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兰哭喊着要打120的时候,陈建忠已经站在原地没动了。
他看了沈芷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陈建忠伸出手,把沈芷兰攥着林默胳膊的手慢慢拉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打……也没用了。他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
沈芷兰的手被拉开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滑。
陈建忠一把扶住了她,两人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后来的事,林默就不知道了。
他的意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飘起来,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往某个方向落下去。
他能感受到坠落,但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他什么都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陈旭的床上了。
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在穿过什么东西,像是扎进了一层薄薄的膜,又像是从高处落入一片水域,四周的温度在变化,光线在变化,周围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一点拧开。
然后他睁开了眼。
一片灰白色的天。
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有点晃眼。
林默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好几秒,脑子里的意识才慢慢浮上来。
我是谁?哦,我是林默,我刚刚从陈旭的身体里出来,他在那张床上心梗猝死了,我意识残留在体内,听了一会陈爸陈妈的话,然后……就飘走了。
林默感觉身下在晃动,轻微地、有节奏地晃动。
他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托着,后背贴着的是一片凉丝丝的触感,像水。
水?
林默偏了一下头,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浸在水里,嘴唇挨着水面,稍微一张嘴就能喝到。
他整个人是仰面浮在水面上的,胳膊和腿自然地伸展着,像一只被随意扔进水里的布偶。
“卧槽。”
他心里骂了一声,猛地翻了个身。
河水涌进嘴里,带着一股泥沙的腥味,混着河底淤泥的土腥气,呛得他咳了两声。
林默手忙脚乱地扑腾了几下,脚下踩到了一片硬地,浅滩,水不深,刚过膝盖。
他站稳了,大口喘着气,河水顺着他的衣服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回河里。
林默看了看四周,一条不宽的河,河面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水流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
两岸长着些野草和灌木,几棵垂柳歪歪斜斜地伸向水面,远处有座水泥桥横跨河面,桥上车来车往,偶尔有电动车和自行车穿梭而过,喇叭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噪音盖在城市上空。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河滩上多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桥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没人会往河滩上多看一眼。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里面白净的皮肤。
裤子是深色的西裤,皮鞋灌满了水,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里水和脚掌碰撞的咕叽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湿润的,凉的,没有头盔压出来的印子,颧骨平滑,没什么突出的棱角。
他又摸了摸头,短发,发际线还在,鬓角整整齐齐的。
就在这时,脑子里嗡了一声。熟悉的画面、声音、情绪、记忆,一股脑涌了进来,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扶着膝盖蹲了一会儿,等那股冲击力过去,然后慢慢站直了身体。
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展开。
这个身体的原主叫杜云飞。
三十三岁,江临省凌州市市直机关某科室的副科长,正儿八经的科级公务员。
凌州市是江临省中部的一个地级市,不大不小,市区人口百来万,节奏慢,工资水平一般,房价不算高,适合养老,不适合发财。
杜云飞重点大学毕业,在这儿工作了七八年,业务能力不差,写材料一把好手,领导交代的任务从不拖沓,但性格太软,不争不抢不站队,干了五年副科就没再动过。
不抽烟、不喝酒、不吃槟榔、不搞暧昧、不聊骚、不夜不归宿、不应酬,工资卡上交,下班回家做饭洗碗拖地带娃,标准的好男人模板。
长得也不差,五官端正,眉眼干净,嘴角有一点自然的弧度,不笑的时候看着也顺眼,算得上半个阳光帅哥,以前大学的时候追他的姑娘也不少。
但他偏偏娶了周莉。
林默蹲在河滩上,慢慢消化着杜云飞的记忆。
周莉,杜云飞的老婆,三十一岁,凌州本地人,大学同学,当年长得还算漂亮、性格开朗、嘴巴甜,追她的人好几个,她最后选了杜云飞这个看着最老实最靠谱的。
结婚八年,生了两个孩子。
她自己是全职主妇,家里什么活都不用干,杜云飞下班回来做饭,周末带娃,工资卡在她手里,每笔开销都要跟她报备。
然后,林默的眉头慢慢拧起来了。
杜云飞当初本来能保研的,成绩够,导师也看中了他,研究生名额都定了。但周莉说“你要考研我就跟你分手”,他就放弃了,老老实实考了个本地公务员,安安稳稳留下来陪她。
杜云飞的爸妈都是凌州下面县城的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周莉嫌他爸妈帮不上忙,逢年过节都不让杜云飞回老家,说“回去一趟路费加礼品三千多,有那钱不如给家里添个家电”。
反过来,周莉家里什么都要管,她弟弟买车,出了七万。她妈生病住院,出了三万。
她妹结婚,又拿了两万当嫁妆。她弟弟结婚要买房,又给了十八万,把杜云飞这些年存的钱都用了大半。
杜云飞每次都想拒绝,但每次都在周莉的冷脸和“你算不算个男人”“你有没有把我的家人当家人啊”的质问里退回去了。
那些质问一句一句压下来,他就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钱是他心甘情愿给的,还是被逼着掏的。
虽然有时候他也想跟周莉争论一下,但是想着越争论就会吵的越厉害。
到最后只会吵的他心烦意乱,还会影响工作,所以也就只能放弃了争吵。
然后就是杜云飞那两个孩子的事。
林默蹲在河滩上,从记忆里翻出了几天前那个画面。
杜云飞下班回家,在电梯里遇到隔壁邻居老李,老李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说“老陈啊,你家两个孩子怎么越长越不像你啊”,说完自己哈哈大笑,旁边几个邻居也跟着笑了。
杜云飞当时也跟着笑了笑,但回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那晚周莉跟姐妹出去聚餐,家里就他一个人和两个孩子。
他看着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的两个小孩,忽然觉得哪哪都不对。
杜云飞紧盯着两个小孩的脸、五官认真对比,发现还真是不太像。
于是某天,他偷偷拿了两个孩子的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排除亲子关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都不是他的。
这八年,他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三岁,最年轻力壮的八年,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巴,工资卡上交,家务全包,老婆要钱给钱,娘家出事他兜底,换来的就是这份报告。
他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然后把报告锁进抽屉,回家照常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什么都没说。
他连质问都没有,因为问了也白问。
周莉不会承认,或者承认了也不会低头,最后还会变成“你不信任我”和“你天天加班不顾家”这种倒打一耙的剧本。
他太了解她了,八年的婚姻把他压成了一个连吵架都不敢张嘴的人。
杜云飞绝望到精神崩溃。
他所爱的老婆背叛他,最爱孩子跟他没有关系,他这些年所付出的一切,全都是绿色的泡沫。然后他找了个冷清的时间,走到了这个僻静河边,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林默慢慢站起来,河水从裤腿往下淌。
他站在齐膝的河水里,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河风吹过来,湿透的衬衫贴在背上,凉的。
“兄弟……”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你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还要怕那个女人啊!”
牙齿咬得咯吱响了几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拳头,把那股闷气压下去。
“行了,我来了,这仇我肯定替你报了。”
林默趟着水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又栽回去。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皮鞋在河水里泡得变了形,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叶子,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杜云飞这张干干净净的脸配上这身落汤鸡造型,看着要多惨有多惨。
林默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操,这开局比上次惨多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然后扶着柳树往岸上爬。刚爬了两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像有人在他意识深处打开了一扇门,门的后面是一个安静的空间。
他愣住了,站在岸边,集中精神感知了一下。
那个空间在他意识里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个悬在黑暗中的方形房间,四壁平整,空无一物。
他估算了一下大小,大概是十平方米左右,举起来约两米五高,总体积大概二百五十立方米。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能把东西放进去,也能把东西拿出来。
于是他试着弄了一下,结果还真把河水给收进去了。
“卧槽……”
林默站在柳树底下,浑身湿透,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盯着面前的空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他明白了。
上一世他躺在陈旭那张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转的念头是什么?
是那些他买了带不走的东西,那台外星人电脑、那块百达翡丽、那套迪迦的皮套,还有那双八千多的鞋。
他死之前心里最大的遗憾就是买了这么多东西,死了全便宜别人了,一件都没捞着带走。
然后这次重生,他就有了随身空间。
这超能力也太懂他了。
“这能力……值得十个五星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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