狱卒儿子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中年僧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慈眉善目，手里还拿着一串檀木佛珠。
“小施主，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僧人弯下腰，语气温和，“你是来参加继任仪式的吧？”
儿子紧张地揪着衣角，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僧人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新国师最喜欢聪明伶俐的孩子了。我看你这面相，就是个有福气的。来吧，我偷偷带你进去，不让别人知道。”
儿子眼睛一亮，又迟疑道：“可是……我、我没有夫子带着去……”
“没关系。”僧人笑容不变，声音温温柔柔的，黑漆漆的眼珠深不见底。
“新国师说了，只要是诚心来的孩子，都可以进去沾沾福气。你跟紧我就行，别走丢了。”
儿子被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看着，心里的那点犹豫一下子就散了。他用力点了点头，跟在僧人身后，穿过侧门，悄悄走进了镇国寺。
寺里比他想象中还要热闹。大殿前方的空地上摆满了蒲团，坐着一排排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最前面几排坐的是穿着锦衣华服的小姐公子，一个个正襟危坐，身后还站着伺候的下人。
儿子被安排在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踮着脚尖往前看，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那位新国师长什么模样。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忽然觉得后脑勺一阵发凉。像有一阵冷风贴着头皮吹过，吹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又觉得那阵凉意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又消失了。
他搓了搓手，没有多想，继续沉浸在那股激动兴奋。
与此同时，狱卒的妻子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给儿子准备的饭菜半分没动，依旧原样摆放在孩子紧闭的房门前。她强忍着心慌推开门，屋子里空空荡荡，早没了孩子的身影。
她脑子“嗡”的一下，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孩子他爹！”她扯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声音把院子里的鸡都吓得扑棱飞起来，“孩子不见了！”
狱卒扔下手里的斧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看到空荡荡的床铺，脸色顿时煞白。
他顾不上说话，转身就往外跑。
夫妻俩沿着去往镇国寺的路一路找过去，逢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这么高的男孩。
有人摇头，有人忙着赶路，只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伸手往街尾指了指：“刚才看见一个穿新棉袄的小子往那边跑了，跑得可快了，我跟他说跑慢点别摔着，他也没理我。”
狱卒和妻子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追过去，一口气跑了两条街，终于在一个巷口看到了儿子的身影。
他正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们，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儿子！”狱卒妻子哭着扑上去，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你吓死娘了！”
儿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像整个人的灵魂被抽走，软趴趴地靠在母亲怀里。
他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没有焦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狱卒妻子抱着他哭了好一阵，才感觉到儿子身上的不对劲。
她捧起儿子的脸，看到他呆滞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儿子？儿子你看看我？你怎么了？”
儿子转了转眼珠，像是终于认出了她，声音又轻又飘：“娘……我回来了……”
“好好好。”妻子眼泪掉得更凶，却顾不上细想，只是紧紧抱着他，嘴里不停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狱卒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问儿子有没有进镇国寺，但看到妻子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妻子把儿子抱到床上，给他脱了外衣，又熬了一碗热汤喂他喝下去。儿子喝了几口就闭眼睡了，呼吸平稳，看起来跟平时睡着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妻子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被疲惫压了下去。她跟狱卒商量了一声，说今晚她守着儿子睡，让丈夫去隔壁屋休息。
狱卒心事重重地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睡得正沉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赛一声的鸡叫。
那叫声又短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只叫了半声就断了。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刚才那声更短，然后就没动静了。
狱卒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
他侧耳听了片刻，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风声都停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准备躺回去，忽然听到隔壁屋传来妻子一声压抑的惊呼。
他翻身下床，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跑过去推开门：“怎么了？！”
妻子坐在床边，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虚掩的房门，脸色白得像纸：“儿子……儿子他……”
狱卒心头一紧，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白晃晃的。他站在台阶上往鸡窝那边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儿子正蹲在鸡窝前面，背对着他，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头在手上不停耸动。
狱卒听到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被撕扯、被咀嚼，还混着一声极轻极细的、活着的东西喉咙里挤出来的咯咯声。
他软着腿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到儿子手边，他看到一只鸡歪倒在儿子脚边，脖子上少了半截，羽毛散了一地。
似是感觉到身后的动静，正在大口朵颐的儿子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沾满了鸡血和鸡毛，嘴唇上还挂着碎肉，漆黑的瞳孔里透着似有若无的疯癫。
好像认出了自己的父亲，裂开嘴笑了一下，稚嫩的面容狰狞可怖。
“爹……你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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