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江柏喊得声嘶力竭,将视线所能看到的人通通骂了一遍。
颜姨娘和王莲芙跟着过来,看到曾经意气风发、脾性肆意的温江柏被困在一张小小的床上挣扎不得,心里不由都有些感慨悲凉。
但这点怜悯刚升起来,就听到温江柏干哑的嘶喊:“温三金!你这个贱人!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娘才会死!明明你也是玄师,你有能力救娘,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你这么对待你的亲生母亲,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温三金轻笑了声,“你伤了腿,连床都下不了,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
她尾音轻挑:“温清栀跟你说得?”
温江柏恨恨盯着她,咬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知道?”
“怕倒是不怕,毕竟我很少遇到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对手。”温三金认真想了想,“倒是你。”
她目光落到温江柏扭曲的一双残腿上,表情复杂地“啧啧”几声,温江柏脸上露出几分屈辱,搭在床上的拳头越握越紧。
他以为温三金会趁机奚落他,谁知,温三金只是叹了口气,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温清栀是不是跟你说过,她能通过福哥儿,把柳氏复活?”
温江柏:“!!!”
他瞳孔颤抖,猛地瞪大眼。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一切话都已经在不言之中。
温三金双手抱胸,看傻子一样看着她,忍不住直摇头。
“都是一个爹娘什么,怎么你还不如我二哥一半的聪明?”
深感耻辱的温江柏又开始在床上扑腾,“贱人!你再说一遍!”
温三金重复一遍:“我说都是一个爹娘生的,你怎么还没有我二哥一半的聪明!”
她声音又高又大,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躲在后面的冯氏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温江柏气得嘴唇发抖,好半天说不出话。
温三金看他的眼神都要变怜悯了,“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你竟然还想用自己的儿子去换柳氏的命?”
温江柏想都没想,反驳:“那是我娘……”
“温江柏,你是不是傻?”温三金正色不少。
“你现在这副样子,下半辈子都要躺在床上。你以为福哥儿只是冯氏的依靠?不,他同样是你的依靠。”
“等福哥儿长大些,就能把你这一支撑起来。若是没了福哥儿,你觉得你凭什么在勇国府过好日子,凭你这两条下不了床的残腿?”
温江柏神色巨变,瞪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她。想说什么,可一切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颜姨娘在门口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拉着王莲芙走了。
温三金站在原地,垂眸望着床上大口大口穿着粗气,似乎正在天人交战的温江柏,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再骂他。
只留下一句:“识相点就好好养伤,别再折腾福哥儿。你要是再闹,我就让祖母把你挪到庄子上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完,她转身离开。
温江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死死咬住唇。
温三金从温江柏院子里出来时,颜姨娘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见她出来,颜姨娘问:“怎么样?他还闹吗?”
“不闹了。”温三金摇头,“以后闹不闹还不知道,希望他能早点想明白吧。明天让冯氏带着福哥儿去给祖母请安,暂时应该闹不起来了。”
颜姨娘松了口气:“那就好。大过年的,可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两人一起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半路上遇到了抱着福哥儿的冯氏。
冯氏见温三金出来,紧张迎上去:“三金,你大哥他……”
“没事了。”温三金对她笑笑,“你明天带着福哥儿去给祖母请安,不用躲着他。他要是再闹,你派人来告诉我。”
冯氏眼眶一红,连连点头:“多谢你,三金。”
天色渐暗,勇国府上下开始准备年夜饭。
因着柳氏刚去世不久,府中的灯笼和红绸都换成了素净的颜色,但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还是带着浓浓的年味。
温三金到祖母院子里时,温清淼和温江竹已经到了,两个小家伙换上了新衣裳,正围着祖母的腿转来转去。
温江松坐在一旁喝茶,看到温三金进来,温和笑了笑:“来了?”
“嗯。”温三金在他旁边坐下,“大哥那边没事了,明天大嫂会带着福哥儿来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欣慰:“那就好。大过年的,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什么都强。”
温三金没接话。她知道祖母嘴里说着“整整齐齐”,可这个家里永远都缺了那么几个人。
年夜饭摆在老夫人的正厅里,几张圆桌拼在一起,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温孝卿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白姨娘挺着肚子坐在他旁边,右手边依次是颜姨娘、温三金、温江松、温清淼、温江竹,冯氏带着福哥儿坐在靠门的位置,王莲芙挨着颜姨娘坐。
温江柏没来,温三金让人给他送了饭菜过去。
老太太端起酒杯,声音不高不低:“今日除夕,咱们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不容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的日子,大家好好过。”
众人纷纷举杯,温三金也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菜下肚,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温孝卿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多了起来。他拍着温江松的肩膀,声音带着酒意:“老二啊,年后春闱,你可要给爹争口气!咱们勇国府,以后就靠你了!”
温江松轻轻点头:“儿子尽力。”
温孝卿又扭头看向白姨娘的肚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肚子里这个,肯定也是个有出息的!不管是男是女,以后都好生培养!”
白姨娘赔着笑,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温三金。
温三金正在和温清淼说话,根本没往这边看。
饭吃到一半,外面突然有下人进来通报。
“老夫人,二夫人的东西送过来了。”
席间的说笑声一顿。
老夫人放下筷子,神色柔和了几分:“拿进来吧。”
下人应声退下,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坛子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封信。
颜姨娘起身接过来,放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没有急着打开信,只看着那坛子和点心,轻轻叹了口气:“难为她年年都记挂着。”
温三金好奇:“二婶?”
温江松轻声解释:“是咱们二婶。二叔走得早,二婶一个人守着,逢年过节不爱走动,但每年除夕都会送些东西过来,算是给祖母请安。”
“二叔是怎么走的?”温三金问。
温江松沉默片刻,声音低了几分:“二叔身体不好,和二婶成亲后,便四处寻药,后来生了幼子,刚满月就被拐子抱走了。二叔急火攻心,没撑住。”
温三金顿了顿:“那孩子呢?”
温江松摇头:“没找回来。二婶这些年一直在找,但始终没有消息。”
温三金垂下眼,没再问。
老夫人拆开信看了一遍,眼眶微微发红,但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下去,对颜姨娘道:“年后你抽空去二夫人那边坐坐,陪她说说话。若是她愿意,以后多走动走动。”
颜姨娘点头应下:“是,老夫人。”
席间的气氛因为这个插曲而低落了几分,但老夫人很快又打起精神,招呼大家继续吃菜喝酒。
温孝卿喝得高兴,又拉着温江松说了好一通勉励的话,温江松始终温和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两声。
温三金夹了一筷子鱼肉,正要往嘴里送,外面又有下人匆匆跑进来。
“老夫人,三爷和三夫人来了,带着三位小姐,说是来给您请安的。”
席间的热闹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安静下来。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她重重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让他们走!”
下人为难地站在门口:“老夫人,三爷说……说三位小姐很久没见您了,想给您磕个头。”
“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面,现在倒想起给我磕头了?”老夫人冷笑,“告诉他们,我用不着他们磕头。让他们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下人头也不敢抬,连忙退了出去。
温孝卿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酒意褪了几分,他看了看老夫人铁青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忽然把酒杯一放,站起来:“我去看看。”
温三金挑眉看了他一眼。
温孝卿大步往外走,温三金想了想,也站起身跟了上去。
勇国府大门外,温老三一家五口站在寒风里。
温老三见温孝卿出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大哥,大过年的,你出来接我们?娘她……”
“行了。”温孝卿打断他,冷着脸,“娘说了,让你们回去。大过年的,别在这儿闹。”
温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大哥,我带着孩子来的,孩子们想见见祖母……”
“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温孝卿瞥了他一眼,“年初的时候我怎么没见你带着孩子来请安?现在倒来了?”
温老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温孝卿抬起自己还吊着的伤臂,“你之前干的事,我都记着呢。赶紧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温老三还想说什么,被他身旁的柳德馨悄悄拽了拽袖子。
柳德馨朝温孝卿的伤臂努了努嘴,温老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一甩袖:“行,我走!”
他拉着妻子女儿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温孝卿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重重哼了一声,这才转身回去。
温三金站在门后,把他方才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见温孝卿回来,她难得给了他一个好脸色:“爹今天总算硬气了一回。”
温孝卿被她这么一夸,腰板挺得更直了:“那是!你爹我什么时候不硬气?”
温三金没拆穿他,只笑了笑,转身往里走。
年夜饭在磕磕绊绊中吃到了子时,外面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温江竹趴在窗台上看,眼睛亮晶晶的。
老夫人熬不住,早早回房歇了。颜姨娘带着王莲芙和温清淼去院子里放了一会儿烟花,温三金没去,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温江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在想什么?”
温三金摇头:“没什么。”
温江松没追问,只安静陪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婶那边,年后我会去看看她。”
温三金扭头看他:“你想帮她找孩子?”
温江松沉默片刻,点头:“嗯。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放不下。若是能找到,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温三金想了想:“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温江松弯了弯唇:“好。”
正月初一,天还没大亮,外面的鞭炮声就已经响成一片。
温三金被吵醒时,翡翠正端着热腾腾的饺子进来。
“小姐,新年好!快起来吃饺子,吃完还得去给老夫人拜年呢!”
温三金迷迷糊糊坐起来,接过翡翠递过来的热毛巾敷在脸上,这才清醒了几分。
换上新衣裳,温三金去给祖母拜年。老夫人今日精神不错,穿着一身喜庆的暗红色衣裳,给每个孩子都发了红包。
温江松拿到红包时,老夫人拉着他多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叮嘱他春闱时别紧张,好好考。
温三金拿到的红包尤其厚,她掂了掂,笑着道谢:“多谢祖母,祖母发财了。”
老夫人被她逗得直笑:“你这孩子,就知道嘴贫。”
拜完年,府中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拜访。因着温三金的名声,不少人家都带着厚礼来送拜年帖。
温孝卿难得精神抖擞,一大早就换上了崭新的衣裳,坐在前厅里接待来客。虽然一条胳膊还吊着,但整个人红光满面,说话的声音都比往常洪亮。
有人夸温三金本事大,他便哈哈笑着点头:“那是!我家三金随我,从小就聪明!”
温三金路过前厅时正好听到这句,脚步都没停,径直去了后院。
上午巳时,楚诗瑶带着她哥哥楚承望来了。
相较于上次见面,如今已经继承忠国府的楚承望依旧清润,眼中却多了几分威严和沉静,气质更加内敛。
“温大师,新年好。”楚承望拱手行礼,眉眼柔和,展颜一笑。“之前家中事务繁多,没能来得及多来拜访,大师勿怪。”
“不会。”温三金随意摆手,“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钱货两清,不用这么客气。”
楚承望笑着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若不是大师出手相助,我与诗瑶的性命恐怕早就不保,如今能有今天,全是依仗大师。”
听哥哥无聊打着官腔,楚诗瑶瘪着嘴叹气。
“大哥,你去找你那些同窗和同僚说这些吧,三金大师不爱听你说这些!”
说完,她挽住温三金的胳膊,兴冲冲:“三金,你今天有没有空?咱们说好了今天要去我家的!去我家玩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点心!”
温三金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突然传来一道略带傲气的声音:“大年初一的,你就要把人拉走,也不问问人家有没有别的事?”
院子里正在相互道贺的众人一静,循声望去,只见明珠郡主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衣裙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正是换了装扮的晚霞。
晚霞今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袄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虽然还有些局促,但比在宫里时精神了许多,眉眼间的柔婉和驸马十足地像了。
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晚霞抿紧唇低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直到余光瞄到站在一旁的温三金,她才猛地松了口气。
脸上一红,忙快步走上前来:“温大师,新年好。我……我来给老夫人拜年。”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818/300069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