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侦察兵带回的结果比预想中还要详细。
第四师团沿着一条偏僻的山路向西北方向转移，最终在距离高平镇约一百二十里的石门镇安顿下来。
他们在那里扎了营，构筑了防御工事，看架势是要长期驻扎。
随军携带的物资数量惊人。
光是弹药箱就装了近百辆卡车，粮食和药品更是堆积如山。
筱冢义男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份侦察报告，手指在纸面上缓缓滑过。
他的目光从那些数字上缓慢移动着。
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大岛君。”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参谋长大岛浩一郎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也落在那份报告上。
他看完了那几行字，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德川好敏。”
筱冢义男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拿了我一个旅团的装备，又骗了我一批弹药和粮食，然后带着两万多人跑到了石门镇。”
“这就是他的进攻。”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的行为虽然不妥，但在程序上并没有明显违规。”
“他们的驻地调动没有超出华北方面军的授权范围，物资消耗和补给申请也都在规定流程之内。”
“如果从账面上看，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
筱冢义男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没有违规？”
“他用我的枪、我的子弹、我的炮弹，在清风谷外围打了两个月的假仗，每天给我发战报说在消耗新二团的兵力，实际上子弹全打到了天上！”
“然后拿了最后一批物资拍拍屁股走人，跑到一百二十里外去扎营。”
“这叫没有违规？”
大岛浩一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知道司令官此刻需要的不是分析，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
筱冢义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
“给第四师团发报。”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大岛浩一郎。
“问他们为什么擅自撤离高平镇，为什么不按计划发起进攻，为什么把本该用于清风谷方向的物资带到了石门镇。”
大岛浩一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片刻之后。
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从太原飞向了石门镇。
与此同时。
石门镇，第四师团新驻地。
德川好敏正在新搭建的师团部帐篷里看地图。
石门镇的地形比高平镇要复杂得多，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进出的道路只有两条，易守难攻。
他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规划着哨位和火力点的布局，旁边的田中正一正在快速记录着他的指示。
“师团长。”
一个通讯参谋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急电。”
德川好敏放下铅笔，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旁边的通讯参谋道：
“拟回复。”
“措辞如下。”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帐篷里踱了两步，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精心打磨每一个字的份量。
“第一，第四师团之调动系根据战场形势做出的合理判断。”
“高平镇距离清风谷过近，驻军长期暴露在敌军炮火射程之内，不利于长期作战准备。”
“第二，石门镇地形险要，便于构筑防御工事和储备作战物资，是更为理想的进攻出发阵地。”
“第四师团在此地集结，正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对清风谷方向的作战任务。”
“第三，前期所领物资已全数运至石门镇新驻地，不存在挪用或流失的情况。”
“待部队完成驻地建设和战前准备后，将适时向清风谷方向发起进攻。”
“第四，请司令官阁下放心，第四师团全体官兵必将恪尽职守。”
他念完之后，又沉吟了片刻，像是最后检查了一遍措辞，然后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发出去。”
通讯参谋记录完毕，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帐篷。
德川好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画着。
田中正一坐在旁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什么也没说。
……
太原城，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义男收到了那份回复电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纸面上那些措辞流畅、滴水不漏的句子。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收紧，然后缓缓攥成了拳头。
电报上的每一个词组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钝刀，砍在他身上不致命。
却让他浑身每一处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那股正在往上涌的怒火。
那怒火却像滚水一样翻腾着，根本压不住。
他猛地站起身来，把那份电报狠狠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德川好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办公室里炸开，嘶哑而暴烈。
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喷薄而出的狂怒。
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整张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手指在桌上胡乱摸索着，抓起一个墨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八嘎！八嘎！八嘎！”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铅笔、茶杯、烟灰缸，一件接一件地砸向墙壁和地面。
碎裂声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里的血丝像是要裂开一样。
然后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击中，然后向后倒去。
重重地撞在椅背上，然后连人带椅一起翻倒在地。
“司令官阁下！”
门口的卫兵冲了进来。
大岛浩一郎也从走廊里快步跑来。
两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筱冢义男，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微微发白。
“快！叫军医！”
大岛浩一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
卫兵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回荡着。
军医赶到时，筱冢义男已经被扶到了沙发上。
他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急促。
军医蹲下身，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凝重而无奈。
“司令官阁下是急火攻心导致的暂时性晕厥，需要休息和静养。”
“短期内不能再受刺激了。”
大岛浩一郎站在沙发旁边，看着筱冢义男那副苍白而脆弱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落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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