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好敏站在走廊尽头。
沉默了很久，嘴角那一丝极淡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而就在此时。
司令官办公室里，筱冢义男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
“来人，把大岛君叫来。”
片刻之后，参谋长大岛浩一郎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到司令官那副表情，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没有多问，只是在桌前站定，等着筱冢义男开口。
“刚才德川好敏来了。”
筱冢义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我给他下了命令，让他尽快全歼新二团，需要什么物资可以提。”
“他倒是真不客气，直接跟我要一个师团的装备。”
大岛浩一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沉稳的表情。
“一个师团？”
“对，一个师团。”
筱冢义男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跟他说了半天，最后砍到了一个旅团。”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一个旅团的装备，对第一军来说虽然不算伤筋动骨，但也确实不是小数目。”
“第四师团刚来就要走这么多物资，未免有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未免有些狮子大开口对吧？”
筱冢义男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德川好敏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是个循规蹈矩的将军，实际上精得很。”
“他知道我们有求于他，就趁机漫天要价。”
“一个旅团的装备，说多不算特别多，但说少也绝对不少。”
大岛浩一郎走到沙发前坐下，声音谨慎而平稳。
“司令官阁下，第四师团他们讲究实用主义，不做赔本买卖。”
“这次既然来了晋省，不可能白来。”
“有油水的时候他们是不会放过的。”
筱冢义男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更加凝重。
“第四师团到了之后，名义上归我们指挥，但实际执行起来会有多顺畅，现在还真不好说。”
“他们拿了物资之后，如果一直拖着不肯进攻清风谷，那这笔买卖我们就亏大了。”
大岛浩一郎沉默了片刻。
“司令官阁下，我有一个建议。”
“说。”
“既然物资已经答应给了，那就让他们尽快兑现承诺。”
“物资到位之后，我们要定期催促他们汇报侦察和部署的进展，不能给他们无限期拖延的机会。”
大岛浩一郎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另外，我们也可以考虑在第四师团内部安插联络员，名义上是协调两军之间的配合，实际上也能随时掌握他们的动向。”
筱冢义男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物资可以给，但不能让他们白拿。”
“这个事你去办吧，联络员的人选你挑，要可靠一点的。”
大岛浩一郎站起身来，敬了一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筱冢义男依然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份关于第四师团的调动报告，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旅团的物资，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如果第四师团拿了物资之后真的能去认真对付清风谷，那这笔投入就值得。
但如果他们只是来混日子、拿好处、磨洋工，那他这个司令官就又多了一个头疼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
窗外，秋风正吹过太原城的上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德川好敏走出第一军司令部大门时，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
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合上，放回口袋里。
“田中君。”
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田中正一快步走到他身边。
手里依然抱着那个文件夹，但里面的内容已经变了，不再是调动令和文件。
而是一份刚刚在司令部走廊里草草记下的物资清单草稿。
“师团长，清单我已经初步列了一个框架。”
田中正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依然平视着前方，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步枪、机枪、迫击炮、掷弹筒、弹药、被服、药品、粮食，按照一个旅团的编制标准，大致需要这些品类。”
“回去再说。”
德川好敏朝停在路边的那辆车走去，步伐依然沉稳。
田中正一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沿着太原城的主干道朝城外驶去。
车窗外的街景在缓慢移动，路边几家店铺的伙计正在往门板上挂招牌，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
德川好敏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微微侧过头，对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田中正一道：
“物资的事，你心里有数了吗？”
“有数了。”
田中正一微微侧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那种账房先生式的条理清晰。
“一个旅团的装备，按照甲种师团的标准。”
“大致包括步枪约八千支，轻机枪约一百五十挺，重机枪约五十挺，迫击炮约三十门，掷弹筒约一百具，以及相应的弹药基数、被服、粮食和药品。”
“这些东西如果能顺利到手，以市价折算，至少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
德川好敏的目光在那六根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六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么。
“不止。”
田中正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如果通过黑市渠道转手，价格还能再往上走一截。”
“华北的黑市行情我一直在留意，武器弹药的需求量很大，价格也一直坚挺。”
德川好敏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回窗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商人在敲定一桩大买卖时特有的笃定和从容。
“物资到手之后，先不要急着出手。”
“等风声过了再说。”
“司令部那边的人虽然答应给物资，但未必不会盯着我们的动向。”
“如果刚领完物资就开始往黑市上倒腾，被人抓住把柄就麻烦了。”
“师团长说得对。”
田中正一点了点头，然后把那个话题暂时搁在了一边，拿出了另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那驻地的事呢？”
“我们得找一个合适的地方驻扎，不能离清风谷太近，也不能太远。”
德川好敏沉默了片刻，像是已经提前想过这个问题。
此刻只是在把最后的细节敲定下来。
“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等回去之后跟几个旅团长碰一下，让他们各自发表意见。”
车子沿着公路出了太原城，驶上了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
路两旁的田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土黄色的光泽。
驻地就在前方不远处。
那片临时划定的区域已经搭好了几排帐篷，卡车和物资箱正在从公路上驶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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