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负责接待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锅热腾腾的玉米糊糊,配上几碟咸菜,外加一筐刚蒸好的杂面馒头。

  张子枫他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凉水已经啃了好几天。

  看到热粥和热馒头,战士们的眼睛都亮了。

  大家伙儿端着碗,蹲在院子里、靠在墙根下,吸溜吸溜地喝着粥,吃得满头大汗。

  陈教授也被请进了屋里,坐在一张矮桌旁边,由那位接待的同志陪着慢慢吃。

  他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馒头,脸色比白天又好了几分。

  张子枫端着一碗粥,蹲在院子门口,一边喝一边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战士们。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看到他们终于卸下了那副紧绷着的神态,心里也跟着松弛下来。

  这一路上,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三十个人,一个老教授,穿过敌占区腹地。

  越过数不清的关卡和巡逻队,任何一次疏忽都可能让整支队伍陷入万劫不复。

  现在好了,终于到了根据地,这根弦可以稍稍松一松了。

  魏大勇端着一碗粥走到他旁边蹲下,呼噜呼噜地喝了两大口,才开口说话。

  “团长,刚才我去看过了,村后那条山沟确实隐蔽,两辆卡车藏在那儿,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发现。”

  张子枫点点头。

  “那就好。”

  “等过几天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处理那两辆车。”

  魏大勇嗯了一声,又喝了两口粥,然后忍不住咧嘴笑了。

  晚饭过后,负责接待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住宿。

  陈教授被单独安排了一间屋子。

  虽然简陋,但床铺干净整洁,窗户也糊了新纸。

  张子枫亲自去那间屋子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这才放心地退了出来。

  警卫排的三十名战士被分到了三间大通铺里。

  说是大通铺,其实就是用木板搭成的连排床铺,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再盖上一层粗布床单。

  虽然简陋,但对这些已经好几天没睡过正经床铺的战士们来说。

  这已经是天堂般的待遇了。

  “弟兄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魏大勇站在通铺门口。

  朝里面的战士们喊了一嗓子,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

  张子枫正在院子里安排晚上的值班岗哨。

  虽然已经到了根据地外围,但必要的警惕还是不能丢。

  他安排了四个人,两班倒,轮流在村口和村后山沟那两处地方守着。

  张子枫站在院子里,最后扫视了一圈整个村子的布局。

  夜色已经很深了。

  除了远处山沟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那几间土坯房的窗户里,战士们都已经睡下了。

  魏大勇走过来,打了个哈欠。

  “团长,您也去睡吧,我盯着就行。”

  张子枫摇摇头。

  “你先去睡,我再待一会儿。”

  魏大勇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再劝,转身走进旁边一间屋子。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他那标志性的呼噜声。

  张子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走到陈教授那间屋子外面。

  里面的灯已经灭了,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安安静静,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响。

  陈教授这一路上确实累得不轻,一个六十多岁的学者,靠着两条腿和一腔信念。

  从上海穿越千里敌占区走到这里,换了一般人,早垮了。

  他在那扇窗户前面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哨兵正坐在一棵树下的石头上,看到张子枫过来,连忙站起身。

  张子枫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守着。

  自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望着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群山。

  张子枫坐了一会儿,感到一阵深沉的困意涌了上来,眼皮开始打架,眼皮越来越沉。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真正合过眼了。

  这一路上,他总是保持着一种浅睡的警觉状态,耳朵始终没有真正闲下来过。

  现在,到了根据地。

  他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可以真正放下心来休息的感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那是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屋,里面一张木板床,铺着干草和一条旧棉被。

  张子枫踢掉鞋子,和衣躺下,把枕头垫在脑袋下面。

  过了不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深沉的睡眠之中。

  这一夜,整个村庄都安安静静的。

  没有枪声,没有紧急集合。

  次日清晨,天刚亮。

  张子枫睁开眼的时候,远处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这一觉,是他从上海出发以来睡得最沉的一觉。

  虽然昨晚入睡时已是后半夜。

  但此刻醒来,浑身上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就像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他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炊事班的同志已经在忙活了。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冒起腾腾热气。

  旁边的一个大木盆里,还泡着一筐刚洗好的红薯。

  “张团长,您醒了?”

  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从灶台旁边站起身,手里还握着一把长木勺。

  他叫李向前,是负责接待的干事。

  昨天就是他把张子枫一行人安顿下来的。

  “辛苦了,李干事。”

  张子枫走过去,看了看锅里翻滚的糊糊,又看了看旁边那筐红薯,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早饭挺丰盛啊。”

  “那可不得好好招待你们!”

  李向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旅长昨天专门让人送信过来,说张团长你们一路从上海护送重要同志过来,吃了不少苦。”

  “让我们务必把你们照顾好,吃好睡好。”

  张子枫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

  他在灶台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点上,深吸一口。

  然后慢慢吐出烟雾。

  院子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那几间大通铺的屋门陆续打开,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有人揉着眼睛,有人打着哈欠,但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比昨天好了很多。

  几天的休整加上一夜安稳的睡眠,让这些一路紧绷着的战士们终于恢复了元气。

  “哟,红薯!”

  “还有热粥!”

  “这可比路上啃干饼子强多了!”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

  战士们围到灶台旁边,七手八脚地帮忙盛粥、分红薯。

  院子里响起一阵说笑声。

  魏大勇从人群里挤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另一只手里捏着两个红薯,走到张子枫旁边蹲下。

  “团长,您尝尝,这糊糊里还放了红枣,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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