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老圣人被赵彻搀着,沿宫道往宣政殿方向走。
路上,赵彻把北狄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杀了北狄九王子说起,到带着假九王子去北狄,打下六郡,破了王庭,带着几万人回来请封,桩桩件件,没有遗漏半点。
老圣人听完拍了拍赵彻的手背。
“彻儿,你跟朕说句实话。”
“皇祖父请问。”
“小皮猴就只想要个爵位?”
赵彻点头道:“贾琮不会撒谎。”
老圣人点点头,随后开口。
“鹿九。”
一个暗卫无声地冒了出来。
赵彻吓了一跳,下意识便举枪刺去。
暗卫闪身躲过。
赵彻正要继续,老圣人出声制止道:“彻儿住手,他是朕的人。”
赵彻这才急忙停手。
老圣人知道他心神绷的紧,也不怪他,转而吩咐道:“你去一趟皇城司大牢,把忠顺、南安,还有那些勋贵都放出来,尤其是贾赦。把人带到宣政殿来,路上若有人拦你,杀!”
鹿九领命。
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廊外一棵老槐树后头。
众人满脸疑惑,就连老圣人也是微微一怔。
等到陆镇抚从树后出来,老圣人看着他身上的镇抚使官服,又看了看鹿九那张脸,一脸错愕。
“你……”
陆镇抚抱拳躬身:“回圣上,臣是鹿九,也是皇城司镇抚使。”
“你什么时候成了皇城司镇抚使的?”
陆镇抚老老实实回答:“两年前,皇城司缺个镇抚使,臣想着家里孩子多,俸禄不太够用,所以就兼了几份差事。”
“几份?”
老圣人愕然:“你还有几份差事?”
陆镇抚道:“回圣上,臣还兼着龙禁卫副指挥使的差事,每月能多领几两银子。另外兵部武选司那边是抄录的活,按件计钱,还有玄衣卫旗官跟五城兵马司的编纂……这些俸禄加起来,勉强够家里开销。”
老圣人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一个人干六份差事?”
“是。”
“你忙得过来吗?”
“回圣上,忙得过来。皇城司和龙禁卫都是轮值,一个月各去几天就行。玄衣卫那边更清闲,半个月点一次卯。真正占时间的只有兵部抄录和五城兵马司的编纂,都是晚上在家写的。”
老圣人疑惑道:“你兼了这么多差事,怎么朕每次召你,你还能都在?”
陆镇抚道:“回圣上,暗卫是臣的本职,不敢有误。其余几份都是闲差,臣排好次序便不会冲突。”
老圣人看着陆镇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说他敷衍差事吧。
你每次召他,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人回回都在,从没误过事。
说他尽忠职守吧。
他一个暗卫居然在外头兼了这么多差事,还能把差使安排得明明白白,晚上回家抄文书,白天轮值各衙门,中间还抽空去五城兵马司点个卯,一点差错没有,都没法挑出毛病来。
老圣人揉着眉心,想着等眼前这乱摊子摆平了,再把暗卫的底册调出来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一个个都这么缺银子,还是只有鹿九一个这么能折腾。
要是都缺钱,那就加点俸禄。不然这万一哪天碰上刺客,这帮人全在外头兼差来不了怎么办。
赵彻脸上的表情也很微妙。
牛继宗小声跟柳芳嘀咕:“他家里到底养了多少孩子?”
柳芳摇头:“我哪知道。”
陆镇抚听见了,回了一句:“十三个。”
牛继宗:“这也不多啊。”
“都是女娃。”
柳芳:“……”
韩奇:“好家伙,这以后要是议亲了,光准备嫁妆就得倾家荡产啊。”
老圣人摆手道:“行了,先去吧,把事办了赶紧回来。”
陆镇抚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老圣人无奈地摇头,随后在赵彻等人的护送下,继续朝宣政殿而去。
等到了宣政殿。
文武百官见到老圣人,像找到了主心骨,呼啦一下全跪了下去。
“圣上!陛下被那狂徒拖走了!”
“圣上!求圣上做主!”
一个文官出列,急切道:“圣上,臣等方才正在商议如何救回陛下。有人提议调禁军去追,有人提议先关闭宫门,不让消息走漏。臣等争执不下,还请圣上定夺。”
老圣人无视此人,径自在御座上坐下。
那文官见状,顿时话锋一转,抬手一指勋贵列中的贾政。
“圣上,方才那狂徒进来的时候,喊贾政二叔,他点了头。臣以为,此事定是荣国府早有预谋。”
老圣人端起茶盏,哦了一声。
另一个官员立刻出列,拱手道:“圣上,臣熟读《春秋》,深知诛心之论。昔者郑伯克段于鄢,左氏曰‘段不弟,故不言弟’,今贾政明知其侄为逆,当众认亲,此乃‘政不叔,故不言叔’也。叔侄之名既立,则贾政与逆贼同气连枝,昭然若揭。”
第三个官员不甘落后,出列道:“臣治《公羊》,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之义。贾政当庭认亲,便是‘将’也。将者,萌也,萌者,始也。此事之始,始于贾政点头。点头者,心之动也。心动而后身动,身动而后天下动。故曰:贾政之头,天下动之枢机也。”
第四个官员跟着站了出来,摇头晃脑道:“臣于《周易》略有心得。易曰‘履霜坚冰至’,又曰‘其所由来者渐矣’。贾政这一点头,便是履霜。霜者,阴之始凝也。今日他认了侄子,明日他侄子就能认皇帝。此消彼长,君子当防微杜渐。”
第五个官员捋着胡子,不紧不慢道:“诸位所言皆是经义,臣再补一条律例。《大周律·刑律·谋反》有云:‘凡同谋者,不分首从皆斩。’又云:‘知而不举者,与同罪。’贾政当众认亲,便是‘知’也。既知而不举,又当众认之,此谓‘知而认之’,比‘知而不举’更重一等,臣请依律论斩。”
这是要把罪名给自己扣死啊,听到这,贾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圣上,臣只是下意识点了个头……”
第六个员打断贾政的话,朝老圣人说道:“圣上,臣观贾政之言,愈发坐实其罪。他说‘只是点了个头’,一个‘只’字,便见其轻慢之心。点头之事,关乎社稷,他竟说‘只是’,这是何等的目无君上。臣请以‘大不敬’论处。”
第七个官员立刻跟上:“臣再补一议。贾政说‘臣不知情’,一个‘情’字,便见其与逆贼之情。他与逆贼有何情?叔侄之情。既有叔侄之情,便有包庇之意。臣请以‘知情不报’论处。”
第八个官员不等旁人开口,抢先一步:“臣以为,贾政最可恨之处,在于‘当庭’二字。当庭者,当着圣上之面,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着天下人之面也。他若在私底下认人,尚且可说是一时糊涂。可他偏偏在宣政殿上认,这便是公然示威。臣请以‘大逆’论处。”
第九个官员出列时,拱手道:“圣上,臣方才掐指一算,贾政点头之时,正当午时三刻。午时者,阳气最盛之时也。他偏偏挑午时认亲,便是要借阳气冲撞龙气。此乃巫蛊之术,臣请以‘谋逆’论处。”
第十个官员最后一个出列,朝贾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
“圣上,臣等说了这么多,贾政竟一句也不辩驳。他不辩驳就是认了。认了,那便该议罪了。”
老圣人把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皱眉道。
“你们几个,以前没见过啊。”
十位官员面露尴尬之色:“臣等乃是陛下最近提拔的。”
“懂了。”
老圣人摆了摆手。
“你们方才这些话,朕都记下了。回头你们每人写一篇策论,就以‘论贾政点头’为题,写完了呈上来。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编出多少花样来。”
十位官员脸上的表情齐齐凝固。
老圣人没再看他们,扫了一圈殿中,声音沉了几分。
“禁军统领何在。”
禁军统领出列,单膝点地。
老圣人吩咐:“带一队人去守住后宫各门。后宫若有犯上作乱者,杀。不得惊扰太后、皇后及诸位妃嫔。”
“剩下的人维持宫内秩序,各殿各门,各守其位。文武百官暂留宫中,不得擅自离去,等事情了结再出宫。”
禁军统领领命去了。
老圣人又看向赵彻。
“彻儿。”
赵彻上前:“皇祖父。”
老圣人看着他,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带着朕的旨意去宫门,告诉外头的人,朕已经知道了。让王子腾把京营的兵撤了,让北狄的人退回宫门外,两边都不许再动手,谁敢再动手,朕就办谁。”
赵彻应下。
老圣人又补了一句:“尽快找到小皮猴,把人带回来,莫要让他……”
话虽然没说完,但赵彻听懂了。
转身便往外走。
牛继宗、柳芳等人跟在他后头走。
老圣人叫住他们:“你们几个,伤成这样还跟着跑什么?留在殿里让太医治伤。”
赵彻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牛继宗还想说什么,被石光珠拉住了袖子。
赵彻带着高个子家丁出了宣政殿,沿宫道朝宫门口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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