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潮被撞，并没有后退半分，而是低头看着她。
温京妤意识到自己撞了人，转身刚要道歉，看清楚是贺知潮，话卡在了喉咙里。
解清华眼睛斜睨着二人，将杯里的酒一口喝完，放下酒杯，说：“困了，我进去睡。”
说完扬长而去，给两人留下独处空间。
温京妤冲着解清华的背影道晚安，解清华也只是随口应一声，摆了摆手，就把自己隐进门内。
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响，温京妤才意识到，天地之间，好像就剩她与贺知潮。
呼吸从平缓到急促，温京妤这才郑重对贺知潮说了声：“不好意思，刚刚撞到你。”
贺知潮双手插兜，好整以暇看她，也不回应。
温京妤没话找话：“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贺知潮的声音温而沉，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呢？”
温京妤如实说：“今天是我组的局，我理应照顾大家周全，也准备回去睡了。”
贺知潮闻言，脚步没动。
他不走，作为东道主的温京妤自然也不好先走，就只能站在这里陪着。
凌晨的风是冷的，温京妤身上披着毛毯，可贺知潮只穿一件衬衫，风把他的衬衫吹的落拓，更显他身姿挺拔。
温京妤不想他着凉，就问：“你还有事？”
贺知潮也不看她：“你没有？”
温京妤被他问的莫名其妙，她能有什么事。
就在温京妤思考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贺知潮说：“所以，被毒蜘蛛咬过之后，真的会头晕，呼吸困难？”
温京妤没想到贺知潮说的是这事，心情也因此放松几分。
她点头：“嗯，起初会有一点头晕和轻微恶心，之后便有些喘不过气，应该是神经毒素……”
温京妤的话没说完，就被贺知潮打断：“你不反抗？”
温京妤愣住。
贺知潮终于转过身，看向她的眸子，他的表情认真，目光很锋利，逼的温京妤说不出敷衍的话。
温京妤愣了一会儿，说：“反抗了，但没用。”
贺知潮的眉心微微蹙起，是源于他内心深处迟到的心疼。
温京妤不清楚贺知潮此时在想什么，单纯以为他是好奇中毒症状，于是带着一种自嘲的心态，说：“其实这样不算什么，比起中毒，更可怕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无法预知的未来。”
“绝望之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
“后来呢？”
贺知潮的声音低沉中带着几分暗哑，他迫切想了解温京妤那段黑暗日子里的遭遇。
温京妤垂眸，笑了一下，淡声说：“后来好像也不怎么重要。”
温京妤为了从这段阴影里走出来，不惜一次次逼着自己反复回想，她从来不懦弱，也不逃避，即便是最痛苦的经历，她也会反复拿出来刺激自己的神经，直到免疫为止。
她认为这是能解决痛苦的根源，当痛苦变得麻木，也就感觉不到痛了。
“没想过要跑？”
贺知潮看着前面黑青色的远山，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要张开獠牙扑向他们。
不过这一次，贺知潮不会再让她受伤，他会挡在前面。
温京妤的声音低了些，这一刻，发现痛苦好像也并不能因为时间而被淡化。
她说：“跑过，没有成功。”
贺知潮转过脸看她，说：“笨，我不是给你留了充足的时间？”
温京妤今天很累，要照顾很多人，又喝了酒，连续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加班，已经让她的思维迟钝放慢。
可当贺知潮这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温京妤心里本还算平静的湖，像是突然被投进一颗巨石。
巨石砸破水面的那一秒，她受到的冲击，几乎无法言语。
她下意识的想要抬手，去按压心脏的位置，可还是硬生生忍住，巨石刺破水面，再渐渐沉入湖底，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余光扫到自己的手，它在发抖。
她像是暴风挟雨下的一片落叶，颤巍巍的落在地上，随时随地就能轻而易举的被卷走。
温京妤用了许久的时间，才逼迫自己抬起头，却撞进贺知潮深邃漆黑的眸子里。
温京妤抖着嘴唇问：“你还记得？”
她像是耗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在等一个不确定也不想听到的结果。
贺知潮的表情极淡，目光静而沉，他说：“记得。”
温京妤忽然转移开视线，她想躲了，躲开他的视线，躲开那个年少时曾经狼狈的自己。
她希望自己在贺知潮面前永远的干净的，光鲜的，让他看着舒适的。
她无法面对那个过去脏兮兮，赤着脚从二楼跳下来，扑倒他面前的自己。
她有些不可置信，也不敢看他，颤抖着问：“所以，你一直都记得？”
从未忘记过我？
而这一句，温京妤死死的压抑在心里，问不出口。
她乍悲乍喜，两种情绪不断滋长交织，分不清到底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嗯，”他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平静到有些无情，他说，“我以为我留给你足够的时间，能帮你逃离那个地方，但现在看来，你也不是那么聪明。”
贺知潮并不是真的气温京妤笨，更多气的是自己。
如果当初他能多给温京妤多争取一些时间，或者不是那么冷漠，偷偷把她带走，也许，她就不会遭受那些。
出生在贺家那样冷血无情的家族，贺知潮自认为，自己也本该冷漠，哪怕内心替她捏了一把汗，可嘴上还是拒绝了她的求助。
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拒绝。
是因为他很清楚，以自己当时的能力和地位，傅家是绝不会允许他带走沈家聪的救命血包的，放她走，反而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尽量做到替温京妤争取时间，与沈家聪周全。
哪怕被沈家聪看穿，嘲笑他不自量力。
可最终，她好像还是没能逃出命运给她的桎梏。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静静地流淌着，温京妤垂着眼，抖的像落在脚边的那片残叶，脆弱到不堪一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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