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凡又是被楼下的训练声吵醒的。
“一、二、三、四!”
弟兄们拉长了调子的号子从院子里钻进来,闷闷的,尾音里还带着点嘿嘿的乐呵劲儿。凌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房梁,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昨晚那酒,喝得是真不少。
可听着那一声声号子,他心里头又说不出的松快。
他揉了揉还有点发疼的脑袋,翻身坐起来,趿上鞋下了楼。
院里的水龙头底下,凉水一激,人才算真清醒了。他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凡哥。”
“凡哥起来了。”
路过操场的时候,弟兄们三三两两地跟他打着招呼。
穆萨正带着人在操场那头跑圈,见他出来,远远扬了扬手。幽灵小队那几个人蹲在墙根擦枪,枪油味儿飘过来,混着晨间那点土腥气。
凌凡一一应着,走进食堂,盛了碗粥,就着个咸菜喝了两口。热粥一入肚,那股烧灼感压下去了些,人这才舒坦了许多。
出了食堂,他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看弟兄们训练的刻苦,也没说啥,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屋里静下来。凌凡坐到床边,摸出卫星电话,翻出周凯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接通了。
“凡子?”电话一通,周凯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嗯,是我。”
“你可算想起打电话回来了!”那头的嗓门一下子高了,“这都多少日子了,我还当你在南苏丹把咱们都忘了呢。你在那边怎么样?”
“还行。”凌凡靠在床头上,“最近做了笔大买卖,得了一笔横财。回头请你吃大餐。”
“横财?”周凯笑了一声,“得多横啊这是。”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凌凡没细说,话头一转,“我这次打电话,是想问一句,家里,有情况没?”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有这么一档子事。”周凯开了口,语气也收了些松快,“前些日子,有一拨人摸过来偷袭。半夜里动的手,来势不小。”
凌凡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不过你别急。”周凯接着说,“人被打退了,没讨着好。这事还真得谢李彪,人家那套系统灵得很,那帮人刚翻进外围,警报就响了,咱们的人立马就起来组织反击了。真要说损失,就是伤了几个弟兄,都不重,养几天就下地了。”
“出事了,怎么不跟我说?”凌凡的声音沉了下去,“这么大的事,瞒着我?”
“我知道你那边也不容易。”周凯的语气软了下来,“这边又没出什么大乱子,还在我掌控范围之内。跟你说,你也回不来,徒增一肚子堵。何必呢。”
凌凡没接话,隔了两秒,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行吧。”他说,“那你多注意安全。还有别的没?”
“别的……倒也没什么大事。”周凯顿了顿,“就是这几天,弟兄们跑在路上,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不对劲?”
“老觉得后头有人缀着。回头看,又什么都看不着。”周凯叹了口气,“不过说来也怪,最近镇上那些生面孔,倒是变少了许多。有时候连着好几天,都不见一个人过来。可越是这么静,我这心里头,反倒越是悬得慌。”
凌凡听着,眉头拧了起来,半晌没应声。
“多派眼线,路上多留神。”他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心里有数。”
凌凡把话头收回来,正了正身子。
“对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透个气。”
“你说。”
“这边有个叫奥托的,我之前应该跟你提过。”凌凡道,“他跟恩杜卡有牵扯,在替恩杜卡跑走私那条线。这个人,我打算把他解决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静。
“恩杜卡?”周凯的声音沉了几分,“那个……”
“嗯。”凌凡没让他往下说,“就是那个。不过不急在一时。我想的是一步一步来。等巴克曼把总统位子坐稳了,你们那边的事也就理顺了,到时候我把你们都接过来。”
他停了停。
“咱们在一块儿,往刚果去一趟。”
“刚果?”
“有些账,欠了这么久,总该去收一收了。”凌凡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迟早要办的事。
周凯那头过了两秒,才开口。
“行啊。”他说,“你在那边注意着安全。家里你放心,我守着,等你消息。”
“嗯。”凌凡应了声,“把电话给艾莎,我跟她聊两句。”
周凯在那头拖长了声调,“你这是想媳妇了啊?”
凌凡笑骂了一句:“少废话,赶紧的。”
周凯嘿嘿一乐:“等着吧。”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没过一会儿,听筒里换了个女声,一开口就带着股子气。
“凌凡!”
“哎。”
“你个骗子!”
凌凡一头雾水:“冤枉啊,我咋就成骗子了?”
“你说过,一个月就来接我的!”艾莎气呼呼的,“这都多久了,你掰着指头算算,多少个月了?你还不回来!”
凌凡摸了摸鼻子,连忙告饶:“是我不好,我这边最近确实太忙,脱不开身。你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忙完,肯定过去接你。不信你问周凯,我刚跟他说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艾莎的语气松了些,“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你最近……受伤没有?”后半句的声音,一下子就轻了。
凌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砰砰的响声。
“没事。”他说,“我最近把自己保护得可好了,一点都没伤着。吃嘛嘛香。”
“噗嗤。”
艾莎没绷住,笑了。“行了,你就别贫嘴了。”
说完,那语气又慢慢低下去,透出几分委屈。
“你不来接我,连个电话都舍不得给我打。”她说,“我又怕打扰你办正事,手按在电话上,就是不敢拨。你知不知道,我上回听你的声音,是多久以前了?”
凌凡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是我不好。”他说,“再忙,也该跟你说一声的。”
“我不是让你跟我道歉。”艾莎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最起码,得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知道你还好好的,我这边才能安心。”
“我会的。”凌凡顿了顿,“我这边还有件事。等我做完了,就回去看你。”
“好。”艾莎的声音清亮起来,“你答应我的,不许再骗我了!”
“不骗你。”
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腻歪了一会儿,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可听着,凌凡心里那点连日积下的浮躁,竟一点一点平复了些。
末了,还是艾莎先开的口。
“行了,不跟你说了。”嘴上这么讲,声音里却透着不舍,“你忙你的,早点忙完了来接我。”
“嗯。”
电话挂了。
凌凡把电话收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院子里,日头已经升了老高。弟兄们还在操场上练,喊声一浪接一浪。
凌凡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靠着窗框抽了一口。
眼下就等尼亚尔那边的信儿了。奥托的底细一摸清,这边就该动手。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转身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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