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王伦如此落魄、狼狈,吴用面色不显,心中却在暗暗唏嘘。
“堂堂一寨之主,一旦被捕,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这一刻,吴用无比庆幸自己走的是正道,没有去落草为寇。
若他和王伦一样,科举不第便落草为寇,一个不慎被捕,多半也是这般下场。
性命难保且不说,就连生而为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不,倒也未必。
这王伦倒也未必就保不住性命。
这厮别的不行,给自己留的后路倒是不少。
若王伦能协助官府荡清各处匪患,将功赎罪,按照宋律,或许可以减罪二等。
王伦的本罪是斩刑。
减一等为绞刑,还是会死,但可以留全尸。
减二等则是刺配三千里,加杖二百。
更有甚者。
若是王伦愿意掀起一场大案,攀咬出某些大鱼替自己死,功罪相抵也不是没有可能。
吴用目光一眯,想起了之前捕获王伦时,从他身上搜出的油纸包。
里面的信件可不少啊!
有向官府认罪投诚的,想要出卖各地匪盗的据点位置,换取自身的活命机会。
也有求助沧州柴大官人的...
柴进!
抓住王伦后,吴用和宋渊等人同行,暗中搜刮了一趟梁山。
宋渊等人搜的是贼赃和物资,将其分发给了石碣村渔民。
吴用搜的却是柴进寄给王伦的信件!
有这些信件在,可以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吴用当时便想到,要如何将这些信件最大化利用!
那便是将柴进一同卷入此案!
柴进的身份特殊且敏感,乃是前朝后周柴氏子孙,丹书铁券的持有者!
只是剿灭一个王伦,未必能引得朝廷重视。
但若此案和柴氏子孙有关呢!
这个案子就能从‘剿灭山贼’升级成‘破获前朝余孽谋反’,必将成为震动朝野的大案!
朝廷一直忌惮着柴氏的影响力,若有机会肯定是想打压的。此事甚至都谈不上构陷,因为王伦的梁山,确实就是柴进一手扶持起来的!人证物证俱在!
那柴进在黑白两道结交甚广,此案一起,说不得能牵连出一大片,当中高品级的官员恐怕都不在少数!
办成这个案子,知县可以升知州,知州可以升转运使,至于宋渊等人,也都能官运亨通、飞黄腾达!
一鲸落,万物生!
吴用内心响起一个声音,那是从前的他在循循善诱,想诱他设下圈套,一计掀翻沧州官场。
但却有另一个声音在阻止他!
不,不行!
吴用啊吴用,你不是梦想成为诸葛丞相那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吗,怎可行卑鄙之事!
你与柴进无冤无仇,此行乃是为保境安民而来,怎可冒然掀动大案,搅动天下不宁!
心中贼,休要害我!
我吴用,已经不是从前的吴用了!
吴用深吸一口气,又呼出一口气,念头渐渐通达,用正念压制住了心头贪念、恶念。
他又一次击退了心中贼,不由得释怀一笑。但他也明白,想要真正做到内心澄澈,还需要更多的努力。
他必须和心中贼持续斗争下去,不破此贼,绝不为官!
一旁。
宋渊正捂着鼻子,嫌弃王伦窜稀太臭,便看到吴用莫名其妙地大口吸气,而后似乎还十分享受的露出笑容。
顿时目光一震,肃然起敬,惊为天人!
人家王伦窜得正欢,我捂鼻子都嫌味道大,你搁这暴风吸入是吧...
就很逆天知道吗!
“劳烦兄弟给王伦松绑,只缚住双手即可,带他去水边清洗一番,换身干净衣服,稍后我还有正事要问他。”宋渊给了土兵一些赏钱,让对方把王伦洗干净。
一听大官人有令,土兵欢喜收了钱,而后捂着鼻子,解开王伦的绳索,架着奄奄一息的王伦去水边冲洗了。
不怕王伦逃跑。
旁边有阮氏三雄提刀盯着呢,若王伦敢逃,他们就敢当场砍了王伦,丢到河里当馄饨。
“不知哥哥想审问王伦何事?莫非是想过问柴进书信一事?”吴用问道。
他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恶念,但若宋渊有心将柴进卷入此案,他也只能出谋划策、委屈柴进了。
“我过问柴进干什么?我是想问问王伦,他信里说的那些济州、郓州匪盗作乱之事是否属实。”
说到这里,宋渊面色一沉。
吴用看过了王伦的信包,他当然也看过了。
吴用在意的,是和柴进有关的信件。
宋渊在意的,却是和其他匪盗有关的信。
王伦的信里,提到了许多匪盗团伙,一个比一个伤天害理。
有拐子和拍花子的团伙,不知害了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有采生折割的,拐骗儿童或路人,然后割取器官肢体,用于配药、练邪术或乞讨...
有聚寺淫盗的,一伙人抓了数十个良家女子,逼良为娼,顺带劫杀嫖客...
有开人肉包子店的,且不止一家,光是济州、郓州便有六七家...
除此之外,还有私铸钱币的、盗墓摸金的、贩私盐的、逃军为盗的...
看得宋渊触目惊心。
这济州,怎么能乱成这般模样!
官府都不管吗!
是管不过来,还是懒得管,又或是某些事件中,某些官员也是既得利益者...
“比起柴进一事,哥哥更关注济州的匪患么...”吴用暗暗羞愧。
他可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宋渊哥哥这般光风霁月之人,怎可能为了一己之私掀动大案、牵连柴进。
“哥哥过问匪患之事,是想将王伦提到的匪盗全都剿了吗?”吴用问道。
“不然呢?留着下崽吗?”宋渊反问道。
“剿匪固然是好事,我本来也想劝哥哥继续剿匪,直至荡清济州境内匪患。只是看过王伦的信件后,我难免有些担心,济州的部分匪患里,可能有某些官员在暗中支持,因此又有些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劝哥哥继续剿匪。按理说,哥哥已经剿了梁山,声望功劳皆已足够,便是再多剿几处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若因此得罪了人,于仕途、科举多少有些不利...”吴用叹气道,又想劝宋渊剿匪安民,又怕宋渊因此惹祸上身。
“学究兄弟啊,你之所以破不掉心中贼,就是因为你事事都喜欢先算利害,再论是非。我就不一样了,我来大宋,只办一件事,就是怎么痛快怎么活!我高兴带着兄弟们当官,那便去当官。我高兴多买婢女,那便买婢女。我高兴将济州的匪盗都剿了,那便通通剿灭。若我活得不够肆意洒脱,便对不起这个东西啊...”宋渊指了指胸口。
他指的,是系统,是穿越者的尊贵身份。
身为系统宿主,处处都有系统开大挂保驾护航,若他身怀系统还要憋屈地活着,那这系统不是白觉醒了!
也给其他穿越者丢人啊!
吴用却误解了宋渊的意思。
他以为宋渊用手指着的,是自己的良心。
顺着宋渊的手指,吴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轮皓月当空!
那是坦荡荡的君子之心!不藏污!不纳垢!光明磊落!
他方才那番权衡利害的言论,与宋渊的君子之心相比,何其鄙陋啊!
令人高山仰止,愧不能言!
“哥哥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此等胸襟气度,真乃吾辈楷模!《孟子》云: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说得便是哥哥这样的人吧!”
"哥哥若要继续剿匪,我当倾力相助,以平生所学为哥哥出谋划策!若有某些贪官污吏胆敢从中作梗,我自有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将他们一个个赚入牢狱,正好为众弟兄们的升迁让出位置!"
想到这里,吴用不觉挺直了腰背。
因为误解了宋渊的意思,吴用的正气值又增加了不少!
整顿济州匪患和吏治,我辈义不容辞!
谁敢阻,就赚谁!
...
同一时间。
正在巨野县办公的宋江,人麻了。
他来巨野县,是为了呈送宋渊等人擒获杜迁、宋万的公文。
心里想着,等办完了这趟差,他也厚着脸皮去石碣村,帮助宋渊剿了王伦,分一口功劳。
可惜。
州府的官员成天开会讨论出兵梁山的事宜,讨论到最后也没有个结果,支持和反对者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反对者的理由更是离谱。
现下州府粮草不足,若出兵,士兵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就在这种情形下。
新的战报已然送达!
梁山已破!
王伦已擒!
列位诸公不必再担心吃什么了!
战事,已经结束了啊!
“上苍啊!为什么偏让我来巨野县办这趟差!为什么偏让我错过如此大功!这份功劳,本该也有我的一份!二叔啊,你为何不等回去再破梁山!王伦啊,你为何如此不堪,这才几天就被擒了,为何不肯等等我!”宋江捂着心口。
他好心痛!他好后悔!他好羡慕!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787/298399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