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佐世保站停靠时,窗外的风景已经从东京的钢铁森林惬意地切换成小渔村特有的灰色海面和绿色丘陵。
靳川下车时,天空中正下着毛毛细雨,雨水打在车站月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他按照绘里给的地址,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路越走越偏,柏油马路慢慢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土路,最后在一座小山坡脚下停了下来。
山坡上散布着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旧的木结构房屋,依山势错落而建。
再远处,是一片海湾,渔港里停着几艘不大的渔船,桅杆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先去绘里的老家。他在山坡上找了一个被遗弃的船工小屋,确认了周围没有其他居民,把背包和装备藏好,然后沿着唯一一条上山的街道往里走。
转过一个弯,他看到了一个招牌。
招牌是木头的,漆成了海蓝色,上面用日文歪歪扭扭地写着“绘里的小厨房”。
店铺开在一栋二层老房子的底层,门口摆着几盆绿植,玻璃推拉门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挂了一串贝壳风铃,海风吹过时发出细细碎碎的叮咚声。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绘里。
她正端着一个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系着一条浅蓝色围裙,脸上带着笑意,把两碗拉面放到靠窗的一对老夫妻面前,嘴里说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听不清,但看她脸上那副轻松的表情,大概是在介绍今天的特价菜。
老夫妻笑着点头,然后埋头吃面。
她转身又去招呼另一桌。
小餐厅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部分是附近的渔民和老人,气氛安静而融洽。
她完全不是那个在荒川区二楼民宅里抱着浴巾发抖的女人了。
她的眼睛亮了,皮肤也不再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而是一种因为忙碌和充实而微微泛红的健康肤色。
她走过来走过去,脚步轻快,偶尔还会跟熟客开个玩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
靳川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继续观察。
他注意到小餐厅旁边停着一辆掉了漆的面包车,车身侧面涂着本地渔业协会的标志,几个中年渔民正把几筐新鲜海产品搬进后厨。
看来绘里不仅经营餐饮,还接下了给本地渔协供餐的生意。
这个位置离渔港近,租金成本应该不高,客流稳定,确实是个不错的小生意。
就在他打算过街走进店里的时候,街头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辆摩托车从山坡下冲上来,排气管发出刺耳的噪音。
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人,一共六个人,都穿着花哨的运动服,头发染成了各种颜色,有几个人手臂上还露着廉价的纹身。
他们把小摩托停在小餐厅门口,毫不客气地踹开店门,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烫着卷发,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花衬衫的领口敞到第三颗纽扣。
他扫了一眼店里,然后径直走向柜台。绘里正从厨房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
“渡边太太,”卷毛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齿,“这个月的钱,该交了吧?”
绘里把面放到客人桌上,低声说了句“请慢用”,然后走过来,站到柜台后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边缘。
她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我刚搬过来没多久,这个月的管理费我已经交过了。”
“交过了?”卷毛男人歪了歪头,表情夸张地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我没收到啊。你是不是记错了?还是说——你不打算交了?”
“我有收据。”绘里转过身,拉开放小票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你看,上周三,两万日元。收款人签名是你们的人。”
卷毛男人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当着绘里的面,把纸条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
“现在没有收据了。”他笑着说,“所以你没有交过。”
这一刻,店里的客人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那对老夫妻互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匆匆起身离开了。
其他几桌客人也跟着陆续散去,小餐厅里很快只剩下了服务员和绘里。
绘里的服务员是个十几岁的本地少年,大概是从渔村雇来的帮工,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到这个阵势脸都白了,但还是鼓起勇气从厨房走了出来。
卷毛男人身后的两个年轻人立刻走过去拦住少年,把他推搡了几下。
少年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挂着的厨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少年试图反抗推了一下其中一个年轻人,结果对方反手一推,少年的眼镜飞出去,整个人摔在地上,磕破了后脑勺,鲜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小宏!”绘里惊叫一声,想要冲过去,但被第三个年轻人拽住了胳膊。
“渡边太太,”卷毛男人悠闲地靠在柜台上,敲了敲柜台的木面,“这样吧。你这个店,位置不错,生意也挺好。以后每个月的管理费翻三倍。或者——”
他咧开嘴,“你可以考虑把店转给我们,我们给你一个公道的价格。”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瘸子一拐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子上有几个补丁,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棍。
他用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敲着,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面孔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老渔民脸,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被犁过的田,眼睛浑浊黯淡。
瘸子不紧不慢地走到被推倒的少年旁边,低下头看了看他后脑勺上的血,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绘里脸上。
他的眼神浑浊,声音沙哑而虚弱:“一碗骨汤拉面。多加葱。多放辣。切两片腌萝卜。”
卷毛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身后那五个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而放肆。
“老头儿,”卷毛男人转过身,用靴尖踢了踢瘸子的拐棍,“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袋不好使?没看到我们在谈生意?滚,不然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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