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中心医院。
医生接过方知味递过来的检查报告,简单同他们聊了几句病情,紧接着又打开日记本翻看了他最近的行程,“你这病想要治疗必须开刀做手术,我先前一位病人本来预约的是明天下午的手术,不过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取消了。”
“除此之外,我的手术排期已经预约到十八号了。”
“看你们是决定定在明天手术,还是等到四天后。”
医生给方知味三人建议完手术日期之后也不催促,而是静等他们做决定。
张来凤和秦震也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方知味。
方知味直接做好决定,“医生,如果我妈的身体情况允许的话,那就将手术安排在明天吧。”
医生轻轻点头,拿起手边的笔开始在面前的本子上勾勾画画。
张来凤见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整个人紧绷到快要吐了,一脸犹豫挣扎看向方知味。
方知味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心里害怕,想将手术拖到四天后。
可在方知味看来,与其提心吊胆等几天,倒不如早些将手术做了,反正这手术是板上钉钉跑不了的。
方知味干脆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给她下一剂猛药,“娘,你明天将手术做了,咱们也能早些回去,你知不知道咱仨在省城一天的花销是多少?”
方知味往大了报,说着就伸出了两根手指。
自然不会有两块钱这么便宜,张来凤见状也顾不得害怕了,满心满眼都是那花出去的钱,一脸心痛,“啥?一天二十块?这在省城花钱比尿都流得快。”
方知味重重点头,继续给她下猛药,“还不止呢!你想想,咱在这省城治病,家里的生意是不是就没法做了,我们又少赚了多少钱?”
张来凤还没‘死到临头’,给她说她的病如何如何她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是一提及到钱,她一下就听进去了。
也不犹豫了,也不挣扎了,“医生,那就将手术定在明天下午吧。”
秦震也道,“对啊,二伯母,反正你现在就是那过年的年猪早晚都得上案板,早些将手术做了,你也不用整日担惊受怕。”
张来凤:......
说谁是猪呢,能不能说点漂亮话。
不过她也没有同秦震计较,再次向医生求证问道,“医生,我这手术能成功的吧?”
张来凤说着就开始擦眼泪,“医生,不瞒你说,我还没有看到我大儿子结婚生娃,我小儿子在读小学,我小女儿今年刚上幼儿园,我男人是个哑巴,我爹娘年纪也大了,我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身上的要素简直叠满了。
医生虽然心里颇为无语,不过面上也没有表露出来,他放下手中的笔,郑重开口道,“你这病发现的及时,良性早期治愈的可能性很大,类似的手术我也做过几百次,你不必太过忧心。”
“好好好,我不担心。”
张来凤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的,可一点都不妨碍她一直忧虑到进手术室的前一刻。
她进手术室前紧紧攥住方知味的手,眼泪扑扑往下掉,“知味,娘要是出不来的话,你、你要好好的。”
“娘不求你对榔头和月亮多好,娘只求你能看在娘将你拉扯大的情份上,对你弟弟妹妹照管一二。”
“还有,我——”
张来凤一直在说,医生等的有些急了,连连出声打断她,“快进来吧,你这病没多大的问题。”
为了不让她紧张,医生又道,“手术过后,只要按时复查吃药,也不会影响你的寿命,你该活多久就能活多久。”
“那能活到一百岁吧?”
“这你就要问阎王爷了。”
“......”
张来凤进手术室前,方知味和秦震还不太紧张,可她一进手术室,二人莫名就变得紧张。
尤其是方知味,整个人格外紧绷,眼不眨盯着手术室外亮起的白灯。
秦震因为太过紧张想要上厕所,不过他见方知味比他更紧张,尿意又没这么明显了,上前宽慰道,“知味,二伯母的手术一定能成功的。”
他又道,“医生不是说二伯母这个病是最容易被治疗的癌吗?二伯母的情况相对于其它已经算得上幸运了,她一定能成功走出手术室。”
“而且那医生可是看这个病全省最牛的医生了,有他在,没问题的。”
方知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你说的对。”
他刚刚算了一下,这次的手术会很成功。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方知味和秦震连连围上前,“我娘怎么样了?”
医生早已稀疏平常,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很好,“你娘的手术很成功,等她在手术室再观察一会儿,你们就可以去看她了。”
他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方知味这才彻底活了过来,放松了不少。
张来凤感觉自己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在梦里,她死了。
比先前县城医生的预期时间死的还要早。
知味那次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在她死之前,他也没有寄来一封信,或是打一通电话回来。
他离家的那天,将家里所有的钱全部带走了,她没有钱治病,铁子为了凑钱去帮人修路砸伤了小腿骨折了,那家人不负责,他又舍不得拿钱去治,断裂的骨头就一直断着。
还有她爹娘,比她看着更像是病人,短短时日就瘦成了一把骨头,身子越发不好。
过往活泼可爱的两个孩子也变得呆呆愣愣的。
家中整日阴云密布,每个人都愁云惨淡,她也是以泪洗面,没多久就走了。
可偏偏就在她出殡的那天,消失了很久的人又回来了。
......
后面发生了什么,张来凤看不到了,包裹住她的大雾逐渐散开,她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满是关心的眼眸。
张来凤伸出手,“知味。”
方知味回手握住她的手,“娘,你感觉怎么样了?”
张来凤眉头轻蹙,她没有说她刚刚做了噩梦,只道,“我感觉还行,只是身上没力气。”
方知味帮她捋了捋被角,“没有力气是正常的,毕竟这大小也是个手术,需要在身上开刀的。”
“不过娘你放心,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后续按时复查吃药即可,没啥问题。”
张来凤恍若还在梦中,“真的吗?”
方知味重重点头,“当然是真的,难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秦震也道,“二伯母你放心,你的手术非常成功,等过些日子咱就能回家啦。”
两人面上的表情不是作假,张来凤如释重负,“真好。”
眼眶突然溢满了泪水,“知味,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哪能这么快就能做成手术。”
方知味‘哎呀’一声,“娘你说这个干嘛呀,你就踏踏实实养病吧。”
说着便站了起来,“娘你好好在这休息,我去外面给家里回个电话给你报平安。”
“好,你去吧,你爹他们可能也等急了。”
-
秦喜铁这几天无论干什么都提不上劲,今天他一早就去了地里锄地,可一整天过去,往常一上午就能锄完的地,今天愣是没有锄完。
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院子,村上的广播就传来了声音,“喂,秦喜铁听到广播请来村委办公室一趟,你大儿子给你来电话了。”
广播的声音重复第二遍,秦喜铁这才回过神。
榔头放下手中的笔,猛地站了起来,“爹,愣着干嘛,快去啊!”
他说着一手牵住月亮,一手抓住秦喜铁,院子门都忘了关,拽着两人大步跑向村委办公室。
路上秦喜铁又嫌弃他跑的慢,松开他的手,一手提起月亮直直冲向村委。
见村长一脸笑意看向他,秦喜铁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就断了,他不自觉松了一口气,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电话,费力让喉咙震动,“喂。”
那边方知味的声音传了过来,“爹,娘刚刚做了手术。你别担心,手术很成功,过段时间我们就回来了。”
“电话费贵,我就不多说了,你帮我将这个消息转告给姥姥他们——”
还不等方知味说完,秦喜铁又说不出话,一听电话费贵,脑子一抽就将电话给挂了。
挂了之后他又是一脸懵,看看手中的电话,又看看村长,最后看看刚挤进办公室的张姥姥等人。
刚刚电话的声音大,张姥姥他们也听到了,张来凤的手术很成功。
秦喜铁呆楞过后,突然爆发,整个人蹲下身子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来凤的手术很成功,她不会死了。
她真的不会死了。
张姥姥也高兴得流眼泪,上前拍拍秦喜铁的肩膀,“来凤手术都成功了,你还哭啥?”
“快别哭了,免得让人看笑话。”
这时候正是家家户户吃晚餐还没睡的时间点,张来凤去省城做手术大家都是知晓的,一听到方知味来电话了,吃瓜欲望爆棚的他们全都端着碗凑了过来。
赶过来的村民们听到这话忍不住开口笑着反驳道,“这有啥好笑话的,我要是听到我婆娘得了要死的病被治好了,我比他还高兴,比他哭的还凶。”
张来凤和秦喜铁在村里的为人不错,虽然同村里的人也有过小口角,不过大矛盾倒是没有。
村民们一听张来凤的手术很成功,不约而同为她感到高兴。
同张来凤交好的翠花婶子笑着道,“来凤这病治好了就好,你们家以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你们呢。”
村里的人都知道方知味最近在做零食生意,想到他这么快就给张来凤凑齐了手术费,有人心里忍不住有些发酸,“你们摆摊那几天怕是赚的不少吧,不然来凤能这么快去省城做手术?”
张家人和秦喜铁都没接他话,倒是翠花婶子不阴不阳怼了回去,“你别管人家赚多少,赚的再多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凭本事赚回来的。”
翠花婶子家今年的花生全卖给了方知味,一分钱都没有压。
她心里记着他的好,忍不住开口对秦喜铁夸赞道,“你家知味小子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你看现在哪个年轻人不喜欢偷点懒,就你家知味从早忙到黑,从不叫苦叫累。”
“这年头,知恩图报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真的找不出来几个。”
说起来这人啊真是说不准,以前谁不说来凤这个大儿子不靠谱,干活偷奸耍滑,整日窝在家里偷懒,啥活都不干。
可你看他现在为了给他娘治病,一天忙到晚都不喊过累,人都累瘦了一大圈,走出去就像个竹竿子似的。
先前甚至还有些嘴贱的在背后蛐蛐张来凤是个傻子,秦喜铁是个冤种,好吃好喝养别人的儿子。
要她说,张来凤和秦喜铁真的前世积了大德了,才修来了这么个好儿子。
人平日里看不出什么,一遇到事全看出来了。
除开翠花婶子,村里还有其他人家将家里的花生和蚕豆那些卖给了方知味,闻言也忍不住附和翠花婶子,“可不是嘛,知味这小子肩膀头子硬!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声不吭就扛下来了,没见他喊过一声苦。”
“这话倒是真的,现在的小年轻,有几个能有他这份担当?”
“那天我去秦家送豌豆,正好看到他家知味炒松子,你们没有看到那个架势哦,浑身都是劲儿!一个人顶俩!铲子直挥!知味这种踏实肯干的娃,将来不管干啥都能闯出一片天!”
“我就没有见过比知味还实诚的孩子,称好的花生说多少就是多少,一斤假称都不做,算好的钱也一点都不少。”
“对了,老秦,你家知味以后还收花生那些吗?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人,如果你家知味以后还要做那个生意,一定要先考虑我们啊。”
“......”
虽然是在夸方知味,可这话进入到秦喜铁的耳朵里,就像在夸他一样,整个人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不过关于买不买他们的花生,他也没答应,笑着打哈哈比划他做不了主,都听他家知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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