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州，沈府。
盛清泽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声声沉闷。
他双拳攥死，掌心绷得失了血色。
攥了松，松了又攥。
房间里又传出沈颂的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哑。
盛清泽的脚钉在原地。
“怎么还生不下来！”他冲着房门低吼。
守在门边的福荣叹气，“姑爷，生孩子就是这样，急不得，头一回生，天亮前必能平安。”
话音刚落，里面又是一声痛呼。
盛清泽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原地转了两圈，突然转身，“不生了！你听，颂儿得多疼……”
他人已经冲到门前，手拍在门板上。
福荣一个箭步拦住，“姑爷！房间进不得，不吉利！您再等等，就一会儿，孩子就该落地了！”
“不吉利？”盛清泽眼眶通红，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
“颂儿在里面，一只脚都快踏进阎王殿了，你跟我不吉利？”
他手上一沉，正要推门，门却先从里面开了。
接生婆满头大汗地挤出来，帕子往脸上一抹，声音都在抖，“姑爷，小姐……小姐难产，您给个准话，保大，还是保小？”
盛清泽脑袋里嗡的一声。
难产。
保大保小。
四个字砸下来，他眼前发黑，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半晌才吼出来。
“保大！当然保大！我要颂儿，只要颂儿没事，别的都不重要！”
吼声未落，屋里传来沈颂气若游丝的声音。
“盛清泽，你闭嘴！保孩子！”
盛清泽浑身的血都凉了，接生婆夹在中间，急得直跺脚。
“姑爷，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您得拿个主意啊！”
“拿什么主意！”盛清泽一把推开接生婆，撞开房门闯了进去。
满屋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颂躺在榻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惨白的脸上。
她半睁着眼，听见动静，费力地转过头。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她抬手去推，那只手抖得连他的衣角都抓不稳。
盛清泽一把握住，握得很紧，“我不出去，我在这儿陪着你。”
“颂儿，听我的，保你。”
“孩子咱们不要了，多少个孩子都换不回你一个，你不能出事。”
沈颂的嘴唇动了动，还想骂他。
一阵剧痛碾过，她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深深掐进他的手背。
盛清泽紧紧握着她的手，任她掐。
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端盆的丫鬟脸一个比一个白。
盛清泽看着那盆里刺目的红，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颂儿，坚持住，苏南星快到了。”他扭头朝门外嘶吼，“都愣着干什么！去看看沈神医到哪儿了！”
丫鬟跪在榻边，一勺一勺给沈颂喂参汤。
参汤顺着嘴角往下淌，能咽下去的不到一半。
盛清泽握着沈颂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话，说得又快又乱。
“颂儿，你说过要等孩子落地再回京城看祖母，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还说你做的桂花糕比御膳房的好，教我做了一半就不教了，你欠着账呢……”
沈颂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皮慢慢往下沉，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院外传来一声暴喝。
“让开！”
苏南星背着药箱冲了进来，“快！闲杂人等都出去！”
盛清泽还杵在榻边不肯动。
苏南星抬眼瞪他，“盛清泽，你不想她出事，就滚出去！别逼我打你！”
丫鬟连拉带拽，把僵在原地的盛清泽拖出了房门。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他听见苏南星的声音。
“沈颂，坚持住，我保证你和孩子都没事。”
然后，门关严了。
盛清泽站在廊下，站了三息，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佛祖，我求求你。”
他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
“我愿以命换命，换颂儿和孩子平安，换她长命百岁。”
福荣想上前扶，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在柱子上。
“别管我！”
他嘶声喊，又重重磕下去。
一下。
又一下。
没有人劝得住他。
他就那么跪着，磕着，直到额前一片濡湿，直到天边泛起光亮。
“哇……”一声嘹亮的啼哭撞破房门。
紧跟着，是第二声，比第一声还要亮。
盛清泽抬头。
门开了，苏南星扶着门框，脱力地喘气，“没事了，大人孩子，都没事。”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身体晃了一下，随即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
丫鬟们在收拾，见了他忙低头，“姑爷，小姐太累，睡着了。”
盛清泽摆摆手，“知道了，都出去，我陪着她。”
嬷嬷抱着两个裹紧的襁褓上前，“恭喜姑爷，是龙凤胎！一位小少爷，一位小小姐，都结实着呢！”
盛清泽的目光扫过去，只扫了一眼。
“你们先抱下去，好生照顾。”
他的眼睛从头到尾只黏在一个人身上。
他挪到榻边，动作放得很轻，一动不动地坐了下来。
榻上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眉心却舒展着，呼吸绵长。
盛清泽就那么看着，看了不知多久。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怕手不干净，脏了她。
两个时辰后，沈颂的睫毛颤了颤。
“水！”
盛清泽霍地站起来，腿里早已没了知觉，一个踉跄扶住床柱才站稳。
“颂儿！你醒了！”
“水。”沈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盛清泽手忙脚乱地倒水，茶壶磕在杯沿上，当啷作响，洒了一手。
他端着杯子凑过去，杯沿抵在她唇边，手抖得水面直晃。
沈颂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双抖个不停的手上。
“你抖什么？”她哑声说，“是我生孩子。”
盛清泽没答话，把杯子搁下。
沈颂这才看清他额头上因求佛磕头留下的伤，想起生产时在房里听到外面他求佛的声音。
“你傻呀，这么磕，头不要了？”
“只要你平安，我做什么都愿意。”盛清泽俯下身，把人小心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半晌，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害怕……怕你没了。”
他收紧手臂，又怕弄疼她，紧一下，松一下。
“门里头喊保大保小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怕过。”
“颂儿，你不知道，我站在门外，听着你叫，一声一声，我恨不得躺进去的是我。”
沈颂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个人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
她抬起还有气无力的手，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我不是没事吗！？”
“幸好……幸好没事……”盛清泽答得飞快，“不生了，就这两个，以后再也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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