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刚散。

裴琰连官服都没换,袍角一路扫过长公主府的青石路。

书房里,盛清鸾正翻着一本税册。

“殿下,你还真是狠心呀。”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尾音拖长。

盛清鸾抬眼。

裴琰踱到书案边,单手撑着桌沿,微微俯身看她。

“臣才官复原职,您就建议陛下让臣去查贪腐税银和军属抚恤金一案,都不让臣休息的?”

“裴大人为人臣,自然要替陛下分忧。”盛清鸾慢条斯理地放下税册,“此事由你来办,最好不过。”

这案子牵连大半个官场,没一年半载别想回京。

“殿下这是在躲着臣?”

“本宫为何要躲你?”她抬眼,语气平平。

话音未落,人已经越过书案,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人就被拉进了怀里。

裴琰低头看她,眸色幽暗,“那只有殿下自己知道了。”

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放得极缓。

“殿下,臣这一去,至少要半年之久,臣舍不得殿下,怎么办?”

“啪”的一声。

盛清鸾一掌推开他,退开三步。

“裴琰,你放肆!”

“臣放肆,不是殿下惯的吗?”裴琰站得纹丝不动,任由她推,嘴角往上扬。

“温泉山庄成婚,在杏花村待了数日之久,这可都是殿下应允的。”

“本宫不过是为了引温折颜出现。”

“那在北境呢?”裴琰往前逼近一步,“殿下大可不管臣死活,可您还是去寻了臣。”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吐出,“殿下,你心里有臣,臣很高兴。”

“裴琰!你闭嘴!”

他忽然俯身,低头堵住她的唇。

盛清鸾抬手要推,裴琰手臂一收,把人禁锢得更紧,不容拒绝地索取着。

“殿下,这样臣才能闭嘴。”他退开半寸,呼吸交缠。

“承认心里有臣,不难。”

盛清鸾刚要骂,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夏禾端着茶盘进来,看清眼前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

茶盘险些脱手,她慌忙转过身去。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裴琰这才松手,慢条斯理地退开,理了理袖口,脸上笑意荡漾。

盛清鸾抚平衣襟,冷声道:“何事?”

夏禾低着头,“钱大哥求见。”

“让他前厅等着。”

盛清鸾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往外走。

夏禾跟在身后,走了几步,终于没忍住。

“殿下……您嘴……”

盛清鸾抬手碰了一下唇角,指腹上沾着一点红。

她面无表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

前厅。

盛清鸾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又放下,“何事?”

钱多金上前一步,双手举起一封折子。

“殿下,您之前交代属下暗中监视负责女学的官员,有结果了。”

盛清鸾接过折子,展开,“说。”

钱多金低下头。

“各州府确实建了女学,可入学只有一条,交得起学费,一年束脩二十两起步,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都未必有二十两。”

“能进女学的,只剩世家贵族的女儿,而世家贵族的女儿,家里都请得起先生,根本不必去女学。”

盛清鸾一页页翻着折子,翻到最后,指尖停在纸上。

账面上漂漂亮亮,新政推行得滴水不漏。

那帮世家没敢明着抗旨,就把旨意变成了一纸空文。

她合上折子,手指缓缓划过边缘。

“既然这么玩,本宫倒要看看,这些世家怎么和本宫斗。”

她站起身,“夏禾,备车,进宫。”

……

勤政殿。

盛清恒正在批折子,抬头见她进来,笔一搁。

“阿鸾?这个时辰进宫,出什么事了?”

盛清鸾快步上前,把折子递过去。“皇兄看看。”

盛清恒接过来,扫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看到束脩二十两那一处,他将折子掷在案上。

“好一个奉旨行事。”他面色微沉,“敢在女学上给朕上眼药。”

“你想如何做?”

盛清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既然这些世家百般阻拦,便请皇兄直接下旨,凡世家勋贵之女,一律入女学修业,修业期满,方可议婚配、谋出仕。”

“另,凡民间女子入女学者,一应束脩杂费尽数减免,所需银钱,自国库与抄没世家赃产之中支取。”

盛清恒看着她,片刻后,将折子推回桌角。

“你的想法没错,可有一处,普通人家女儿和世家女儿同在一学,普通人家女儿会被欺辱。”

皇兄并没说错,世家贵女的做派她见得多了,踩一个寒门姑娘,跟踩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盛清鸾放下茶盏。

“那就定规则,入女学之人,不论出身,一体同规,求学期间若有欺凌同窗之举,生事者学业不作完结,往后议婚,不得婚配世家子弟。”

她冷眼看着前方。

“哪家的女儿敢闹,就别想嫁进任何一家高门,看是他们的脸面值钱,还是踩人的手痒。”

盛清恒眼底浮起笑意。

“好。就先如此,朕现在就下旨,若还有问题,日后再行修正。”

“臣妹谢过陛下。”盛清鸾起身。

“还有一事。”盛清恒叫住她,“建女营一事既然已定,你和姜英商量,择日着手报名之事,刚开始先试行,名额先定一百个,你觉得如何?”

盛清鸾点头。

“就按皇兄说的来,三日后就开始报名。”

……

裴府。

玄影把最后一口箱子扎好,直起身,看着自家主子正在收拾的一方官印。

“主子,我们有必要走得这么急吗?”

查案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裴琰把官印收进匣子,“当然急,得早去早回,不能让殿下等太久。”

玄影低下头,认真检查了一下箱锁。

殿下何时说过等他了。

殿下怕是恨不得他现在就走,走之前再补一句不必回来。

可再看自家主子,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欢愉,哪里像去查一桩烂了半边朝堂的贪腐案。

“走了。”

裴琰起身,月白的袍角一甩,率先出门。

马车碾过长街,出了城门,朝南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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