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元帝大步跨出慈宁宫,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径直回了勤政殿。
他坐在龙椅上,神色严肃。
“让他进来。”
李忠不敢有片刻耽搁,弓着腰快步退出殿外。
没多久,甲胄摩擦的清脆声由远及近。
陆时峥踏入大殿,单膝跪地,“臣参见陛下。”
盛元帝盯着他,“你查到了?”
“是。”
陆时峥双手高举,呈上一卷密折。
李忠双手接过接过,呈到盛元帝手边。
盛元帝展开。
殿内死寂,李忠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密折上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
孙祥早年入宫前,曾在宁王府受过恩。
这些年,他明面上是慈宁宫的掌印公公,暗地里却是替宁王监视着太后的一举一动。
只是孙祥后来生了异心,不再肯完全听命,甚至私藏了几封往来密信。
于是宁王府灭口。
人死之后,又将染血拂尘送回慈宁宫。
既是警告太后闭嘴,也是挑衅皇权。
盛元帝手背青筋暴起。
“砰——”
密折被重重拍在御案上,“果然是他!”
陆时峥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
“臣无能,尚未找到孙祥尸首,但从密信残页和暗桩供词来看,孙祥与宁王府往来多年,已是欺君。”
“欺君?”
盛元帝怒极反笑,笑声在大殿内回荡,透着森寒。
“他何止欺君!”
今日慈宁宫,宁王那句“等新帝登基”,字字嚣张。
仗着先帝遗诏,宁王有恃无恐。
可若宁王自己作死,意图谋逆呢?
盛元帝眼底翻涌着杀意。
这时,殿外通传,中书令裴琰求见。
裴琰撩袍入殿,躬身行礼,“臣来迟,请陛下降罪。”
盛元帝看见他,压下怒火。
“你来得正好。”
裴琰垂手立在一旁,视线掠过陆时峥,很快收回。
陆时峥这才继续开口,“陛下,宁王府在京中死士未清,若强行动手,恐伤及百姓,打草惊蛇。”
盛元帝冷声俯视,“那你有何办法?”
陆时峥抬起头,目光冷锐。
“一个月后,陛下将率皇亲国戚要往大佛寺行祭祀之礼。”
“京中动手,宁王未必敢;可出城祭祀,随驾人多,山道复杂,若宁王真有异心,那便是最好的机会。”
盛元帝盯着他,目光幽深。
陆时峥再次叩首,“臣愿提前布防,引蛇出洞。”
“好。”
盛元帝大笑,笑声并不痛快,透着压抑许久的狠戾。
“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心情舒畅了些许,看向陆时峥,“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陆时峥喉结滚了滚,却没有立刻开口。
就在这时,裴琰温声出言。
“陛下,不如将禁军统领之职,交予陆将军。”
殿内骤然陷入死寂。
盛元帝转头,盯住裴琰,“为何?”
裴琰神色从容,迎着帝王威压。
“吴统领对陛下忠心,这一点无人怀疑。”
“可忠心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
“刺客潜入慈宁宫,杀了孙祥,又将血物放到太后寝殿,禁军不知。”
“事发之后,吴统领搜遍后宫,也查不出何人所为。”
“可陆将军不同。”
裴琰看了一眼陆时峥。
“短短半日,便能查出真凶,理清缘由,若由他统领禁军,皇城安危,陛下可少些忧虑。”
盛元帝没有说话,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案。
吴勇是他的人。
可吴勇这一次,的确让他丢尽了脸。
慈宁宫都能被人来去自如,他还能信谁?
盛元帝看向陆时峥。
“你可愿意?”
陆时峥俯身叩首,声音低而稳。
“臣愿意。”
盛元帝审视了他良久,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陆时峥擢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与此次大佛寺祭祀随驾护卫。”
“吴勇护卫不力,降为副统领,戴罪办差。”
陆时峥再次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
清芷宫,内殿。
夏禾端着果盘进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勤政殿传来消息。”
“陆将军接管禁军。”
盛清鸾慵懒地倚在美人榻上,拿起一颗葡萄,慢慢剥皮。
“嗯。”
夏禾继续禀报。
“是陆将军查到了杀孙祥的是宁王府的人。”
盛清鸾将剥好的葡萄丢进嘴里,红唇微勾,“王叔这回,该头疼了。”
“去告诉钱多金,盯紧大佛寺。”
盛清鸾擦了擦指尖。
“尤其是宁王府和慈宁宫残余的人。”
……
宁王府,书房。
一把沾着干涸黑血的拂尘摆在桌案上。
这是半个时辰前,李忠亲自送来的。
什么话都没有,可比说任何话都狠。
宁王妃站在一旁,手里的锦帕快被绞碎。
“王爷,我们还是离开京城吧。”
宁王坐在椅中,犹如一尊冷硬的石雕,一言不发。
宁王妃声音发紧,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十五年前,先帝在,还能护王爷一命;如今没有人能护着您了,您不能把命搭进去。”
宁王终于掀起眼皮,目光阴鸷地看向结发妻子。
“你怕了?”
“妾身不怕死。”
宁王妃眼圈瞬间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孩子们还太小,他们不能出事。”
宁王靠回椅背,抬手用力揉着突跳的眉心。
“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封地。”
“王爷。”
“明日就走。”
宁王妃上前一步。
“他如今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手握天下兵权,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也要斗。”
“本王若是退了,当年那些人就全白死了。”
宁王妃看着他,忽然哑了声。
过了片刻,她才低低开口。
“王爷真的只是为了他们复仇吗?”
宁王揉眉心的动作一顿。
宁王妃盯着他,“你为的,从来都只有沈明珠。”
“王妃!”宁王眼神骤冷,厉声警告。
“你别忘了,当年是谁救过你的命。”
宁王妃声音嘶哑,眼泪夺眶而出。
“妾身没忘,若没有她,妾身的确没命做这宁王妃。”
“我敬她,念她。”
她声音凄厉,近乎崩溃,“可她已经死了,死了十一年零三个月。”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宁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可要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搭进自己的孩子,妾身做不到。”
宁王双手死死扣住椅背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王爷,算妾身求您,我们走吧。”
宁王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
“只要离开京城,回了封地,皇上未必敢动您。”
“晚了。”
宁王盯着桌上那把染血的拂尘,白色的尘丝被黑血粘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让人送来这个东西,就已经表示他不会放过本王。”
宁王妃跌坐在地,唇色惨白如纸。
宁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是满眼狠绝。
“带着孩子离开。”
“王爷不走,妾身也不走。”
“出去!”
宁王妃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宁王没有再看她,声音冷酷到极点。
“让本王一个人待着。”
门被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宁王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把佛尘。
良久,他忽然低笑出声,猛地抬手,将那把佛尘狠狠扫落在地,一脚重重踩在上面,用力碾压。
“来人!”
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宁王转过身,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本王要见赵成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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