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片林子里,拓跋月勒马停下。
“本公主累了。”
陆时峥翻身下马,走到树下坐下,半点没有上前扶人的意思。
拓跋月气急败坏地自己跳下马。
她走到陆时峥面前,“同为公主,我哪一点比不上盛清鸾?”
陆时峥没抬头,正盯着手腕上的一根旧红绳。
红绳褪了色,边缘起了毛边。
那是很早之前盛清鸾送她的,所有人以为他丢了。
拓跋月见他不答,扬手一鞭抽在泥地上。
泥点溅上陆时峥的靴面。
“陆时峥,你回答我!为什么?”
陆时峥终于抬眼,眼尾泛着骇人的猩红。
“我从未厌恶过她。”
拓跋月怔住。
“她曾是大靖最耀眼的明珠,先皇后薨逝,她被魏后养大,成了满京城避之不及的恶女。”
他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我接受不了她变成那样。”
“我以为对她冷淡,对她严苛,就能把她逼回从前的样子。”
他喉结剧烈滑动,“我太蠢了。”
“我以为那是为她好,其实我才是伤她最深的那把刀。”
陆时峥垂下眼。
“每次避而不见,我都偷偷躲了起来,看着她,带她离开后,我才将东西又都偷偷收起来。”
拓跋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陆时峥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此刻却透着难以言喻的颓丧。
“我从小就倾慕她。”
“可那时我只是个太子陪练,什么都不是。”
“我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只能藏起来。”
他看向拓跋月,眼神寸寸成冰。
“我不配得她回头。”
“但谁若敢伤她。”
陆时峥握住腰间的长枪,枪尖寒芒一闪。
“陆某的枪,绝不留情。”
陆时峥随后收起长枪,翻身上马,朝着林中奔去。
拓跋月僵立在原地,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陆时峥留下的那几句话,将她身为离国公主的骄傲踩得稀碎。
她盯着那个策马远去的挺拔背影,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盛清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抽了他一鞭。
他竟然还要护着她。
拓跋月扯下腰间的荷包,抖出一枚泛黄的骨哨,用力抵在唇边。
尖锐的哨声在林间短促地响了一声。
不远处,几道黑影贴着粗壮的树干掠过,极快地没入密林深处。
拓跋月收起骨哨,翻身上马,朝着陆时峥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
林地另一头,沈颂勒紧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一只颈间中箭的锦鸡随手丢给旁边的护卫。
马蹄声从后方不疾不徐地靠近。
盛清泽骑着一匹温顺的青骢马,停在三步开外。
月白骑装纤尘不染,他单手攥着缰绳,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没想到三姑娘竟有如此箭法。”
沈颂抬眼扫了他一下,连理会的意思都没有,低头自顾自地整理马鞍。
“沈家女儿虽不走武道,但我祖父当年也是随先帝征战沙场的。”
她扯了扯缰绳,将马头拉开,避开盛清泽的视线。
“更何况,君子六艺,射本在其中,九殿下大惊小怪了。”
盛清泽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看着沈颂挺直的脊背,没再继续这个自讨没趣的话题,转头看向远处的林地。
“前面有一处溪流,六姐他们在那边歇息。”
盛清泽抬手点了点方向,“三姑娘可要同行?”
沈颂一言不发,直接扬起马鞭。
马匹猛地窜了出去,将盛清泽甩在后面。
盛清泽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
溪水旁,盛清鸾靠着一棵粗壮的枯树歇息。
她手里捏着一截枯枝,百无聊赖地折弄着。
拓跋烈站在几步外,脸色发沉。
这一路他试图靠近盛清鸾,却频频受挫。
刚想搭话,裴琰便策马凑上来与他探讨离国马种;想递个东西,裴琰又恰好横马挡在中间。
接连几次被刻意截胡,拓跋烈咬紧了后槽牙。
他就不信这个邪了。
拓跋烈取下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双手递了过去。
“六公主,林中奔走许久,喝些水吧。”拓跋烈双眼微弯,看着盛清鸾。
盛清鸾抬眼看他,手指捏着枯枝,没接。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半路截住了水囊。
裴琰顺势仰起头,喉结滚动,直接灌下一大口。
拓跋烈的笑僵在脸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压不住。
裴琰抬起袖口,随意擦了擦唇角。
“大皇子,实在不好意思。”
他将空了一半的水囊强行塞回拓跋烈手里。
“在下太渴了。”
“啪。”
盛清鸾手里的枯枝被折成两段。
裴琰这是想把人气死。
拓跋烈看着手里变轻的水囊,手背青筋暴起。
裴琰解下自己的水囊,递到拓跋烈面前。
“大皇子若是不介意,喝我的。”
拓跋烈死死盯着他。
裴琰嘴角噙着笑,举着水囊的手纹丝不动。
拓跋烈捏着水囊的手指骨节泛白,僵持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
“不用,我不渴。”
他转头,再次看向盛清鸾。
“只是……”
沈颂下马,快速走过来,把自己的水囊直接塞进盛清鸾手里。
“六妹妹,喝我的。”
拓跋烈的话再次断在喉咙里。
盛清泽坐在另一侧的树桩上,低低笑了一声。
盛清鸾偏头看他。
盛清泽立刻低下头,装作整理袖口。
盛清泽整理完袖口,看向沈颂。
“三姑娘将水囊给了六姐,你自己喝什么?”
沈颂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一言不发地转过头去。
盛清泽把玩着玉佩的手指顿住,随即轻笑出声,没再说话。
沈家姑娘,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盛清鸾喝了一小口,把水囊递回给沈颂。
“水还有。”
沈颂接过来,仰起头将剩下的水喝完。
盛清鸾把断掉的枯枝丢到一旁,刚想靠着树继续休息。
马蹄声从东侧骤然传来。
陆时峥先到,拓跋月落后他半个马身。
她翻身下马时,发丝凌乱,脸色惨白得吓人。
拓跋烈见状,立刻迎上去。
“月儿,怎么了?”
拓跋月没理他,死死盯着盛清鸾。
盛清鸾理了理袖口,语气极淡。
“再这么盯着本宫,小心本宫挖了你双眼。”
拓跋月抓住拓跋烈的手臂,声音发颤。
“哥,你看她!”
“她到底哪里好?凶巴巴的,你们一个个都护着她。”
拓跋烈眉头一皱,将她往身后拉。
“行了,你也累了,先去旁边休息。”
拓跋月张嘴还想说话。
拓跋烈压低声音,“别闹。”
拓跋月咬着牙,走到另一棵树下坐下。
她盯着地上的枯草,低声咒骂了一句。
很快,沈颂靠在盛清鸾肩侧,闭上眼睛假寐。
盛清鸾没推开她,反而抬起手,把沈颂的披风往上拢了拢。
裴琰靠在树干上,视线定格在盛清鸾那只拢着披风的手上。
他手里的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停住,扇骨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陆时峥站在不远处,手一直按在枪柄上。
他一路过来,总觉得不安,林子里太安静了。
突然,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极轻的簌簌声。
陆时峥和裴琰同时抬起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
裴琰大拇指一推,折扇“唰”地滑入掌心。
“西北。”
陆时峥长枪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不止一处。”
他往前跨出一步,枪尖直指密林深处。
“你守在这里,我去看。”
裴琰手腕一转,合拢扇骨,“好。”
陆时峥刚走出三丈,灌木丛里的簌簌声骤然消失。
盛清鸾原本靠着树干的身子猛地绷直,反手扣住沈颂的肩膀,用力将人按向自己怀里,就地一滚。
“笃——”
一支漆黑的冷箭破开林间的光影,狠狠扎在盛清鸾方才靠着的树干上,尾羽震颤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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