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清泽脚步一顿,眉心微动,眼神冷了下来。

“哪来的宫女,这般没规矩。”他声音微沉。

话音未落,盛清鸾从殿内走了出来。

她一眼便看清了地上那张惨白的脸。

盛清鸾神色未变,直接上前两步,亲手将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九弟看错了,这不是什么宫女。”

她转头看向盛清泽,语气自然。

“柔妃娘娘与我一向交好,今夜风大,娘娘心里苦闷,特意来找我说说体己话。”

盛清泽视线落在柔妃那张狼狈的脸上。

她就是柔妃?

难怪皇祖母刚回宫,就要下旨处置她了。

此刻柔妃夜奔清芷宫,显然是来求命的。

盛清泽没接话,只笑了笑。

“原来是柔妃娘娘,是我眼拙了。”

他拢了拢大氅。

“既然六姐与娘娘有体己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

盛清鸾点头。

“夜深露重,九弟慢走。”

看着盛清泽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盛清鸾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

她松开手。

柔妃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青石板上。

“进来说。”盛清鸾转身走入殿内。

柔妃咬着唇,爬起来跟了进去。

殿内。

陆时峥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锁。

裴琰倚在书案旁,把玩着玉扳指,目光戏谑。

柔妃顾不上这两人,膝行上前,揪住盛清鸾的裙角。

“殿下救我。”

她仰起头,眼泪顺着发白的脸颊往下落。

“太后娘娘刚回宫,便同陛下提了,说我是魏家送进宫的妖妃,留着是个祸害,她要陛下赐死我。”

盛清鸾垂眼看着她。

“父皇答应了?”

柔妃拼命摇头。

“陛下说此事还要再议,可太后娘娘身边的孙公公,方才已经去内务府传话了,连白绫都备下了。”

她死死抓着裙角,手背青筋凸起,“殿下,嫔妾不想死。”

盛清鸾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柔妃见盛清鸾没有动静,重重磕了一个头。

“嫔妾知道自己从前做过什么,也知道殿下不信我。”

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

“可嫔妾能用,只要殿下救我一命,从今往后,嫔妾只听殿下的。”

殿内静了下来。

陆时峥看向盛清鸾。

裴琰唇角微挑。

盛清鸾捏住柔妃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你有什么筹码让本宫帮你?”

柔妃眼圈一红,“嫔妾这张脸,陛下每每看到嫔妾这张脸就会不自觉喊‘明……珠’”。

盛清鸾笑了。

明珠!?一个两个还真都会演戏。

可如果让她就这么死了,就没办法知道她身后主子是谁了。

她松开手,直起身。

“夏禾。”

“奴婢在。”

“去把那身最素净的月白宫装拿来,首饰全下了,只留一根玉簪。”

夏禾愣住。

柔妃也呆在原地。

盛清鸾瞥她一眼。

“还想活,就别跪在这里哭得像丧家犬。”

“太后要你死,是因为你顶着魏家妖妃的名头。”

“去宝华殿外的长街跪着。”

柔妃手指微颤。

陆时峥忍不住开口。

“阿鸾,那是百官下朝出宫的必经之路。她这个时候过去,若太后再发难,就是抗旨。”

盛清鸾没看他。

“所以才要去。”

“她若躲在清芷宫,明日太后就要对本宫发难了。”

“她若退去钗环素衣长跪,便是后宫弱妃敬畏太后、感念皇恩。”

裴琰在旁边轻笑出声。

“殿下的意思是,让柔妃娘娘去为太后祈福?”

盛清鸾看向柔妃。

“你去长街上跪着,诵佛经。”

“要让下朝的百官都看见。”

“太后娘娘慈悲,你便替太后祈福。愿太后凤体康健,愿陛下万寿,愿大靖再无魏家逆党。”

柔妃喉间动了动。

她明白了。

太后要她死,是关起门来的事。

她一跪,满朝皆知太后刚回宫便逼死一个毫无威胁的弱妃。

太后要脸,皇帝更要脸。

更何况,她穿得越素净,越像个没用的棋子,陛下便越不会觉得她妖媚惑主。

盛清鸾拍了拍她的脸。

“记住,别提赐死,一个字都别提。”

“你越不提,父皇越会想起太后逼他杀你。”

柔妃伏在地上,声音嘶哑。

“嫔妾谢殿下救命。”

偏殿门开。

柔妃换了一身素白宫装,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挽住,脂粉未施。

她脸色仍白,却不再狼狈。

盛清鸾看着她。

“笑。”

柔妃扯了扯唇,僵硬得很。

盛清鸾皱眉。

“你不是最会演吗?”

柔妃闭上眼。

再睁开时,唇边已经带上一点温柔笑意,像一朵被秋霜压弯却不肯断的白梅。

盛清鸾满意了,“去吧。”

柔妃俯身行礼,转身走入夜色。

陆时峥看着柔妃的背影,将手里的油纸包放在小几上。

“趁热吃。”

他看了裴琰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重新合上。

裴琰开口,“殿下这招,够损。”

盛清鸾端起凉透的茶盏,“跟裴大人学的。”

天刚亮。

宝华殿外的长街上,跪着一道素白身影。

柔妃披着单薄的衣衫,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秋末的寒霜落在她发间,冻得她嘴唇发紫。

早朝散时,百官陆续走过长街。

盛元帝坐在步辇上,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素白。

他眉心压紧。

柔妃抬起头。

她没哭,反而笑了一下。

“陛下。”

盛元帝沉声问:“谁让你跪在这里?”

柔妃俯身叩首,“臣妾听闻太后娘娘回宫后凤体劳累,心中不安,愿在宝华殿外为太后祈福,也为陛下祈福。”

“臣妾出身卑微,蒙陛下怜惜才得以留在宫中,如今魏家有罪,臣妾更当洗去铅华,谨慎自省,不敢有半分怨言。”

盛元帝脸色更沉。

看着她头上的玉簪和冻得发抖的肩膀,这话懂事得像一根刺。

魏家已经覆灭,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盛元帝解下身上的大氅,亲手披在她肩上。

“回去。”

柔妃眼眶发红,“陛下……”

盛元帝声音冷硬,“你放心,朕不会赐死你,就算是母后也不可以。”

消息传到慈宁宫。

太后手中的茶盏直接砸在地上。

碎瓷溅了一地。

太后脸色铁青,佛珠在掌心捻得咯咯作响。

贵妃垂手立在一旁,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太后娘娘息怒,柔妃到底年轻,许是受了什么人的指点,才想出这等邀宠保命的法子。”

太后冷冷道:“谁?”

贵妃声音极轻。

“今日朝臣都瞧见了柔妃素衣长跪,陛下心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臣妾听说,昨夜柔妃去了一趟清芷宫。”

太后目光骤然一沉。

贵妃继续道,“太后娘娘刚回宫,不宜动怒,过两日便是初冬,月儿想着在御花园办一场雅集,请各宫姐妹和京中贵女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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