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西郊猎苑矮山。

盛清鸾骑着枣红马走在山道上。

身后跟着盛清恒和楚红袖。

楚红袖带了酒。

四坛,粗麻绳捆在马鞍后面,一路叮当响。

“红袖,你这是登高还是赶集?”盛清恒扫了一眼酒坛。

“登高不喝酒,不如回家睡觉。”楚红袖马鞭指着山顶,“走,先到山顶喝三碗。”

盛清鸾没搭腔,目光扫向四周林木。

陆时峥的亲卫散在山道两侧,三步一人,防卫森严。

陆时峥骑着黑马跟在最后,长枪横在马背上,视线死死黏在盛清鸾的背影上。

盛清鸾夹紧马腹,催马上行。

半山腰。

石亭。

盛清鸾勒住缰绳。

亭子里有人。

石桌铺着青灰茶布,紫砂壶架在小泥炉上,炭火微红。

裴琰跪坐石凳上。

月白长衫,未戴冠,一根玉簪随意束发。

袖口挽起半寸,正拿竹夹翻动壶中茶叶。

“这人倒挺会找地方。”楚红袖嗤笑。

盛清恒面沉如水。

盛清鸾翻身下马,走进石亭。

裴琰抬眼,唇角牵起。

“殿下来得正好,秋菊新采,第一壶刚出。”

他拿起天青色小盏,竹夹夹住茶漏。

茶汤入盏,无声无息。

他双手将茶盏递到盛清鸾面前。

“殿下尝尝。”

盛清鸾低头,茶汤清透,浮着几片干花。

她没接。

一柄黑漆刀鞘从侧面横插进来。

稳稳抵住裴琰的手背。

陆时峥大步跨入石亭。

“荒郊野外,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能入口。”

裴琰手没动。

他看着陆时峥,笑意温和。

“陆将军这话有意思。本官亲手烹的茶,中书省新贡的秋菊,山腰活泉的水。哪里不明了?”

陆时峥没看他。

目光越过刀鞘,直视盛清鸾。

“殿下,末将带了军中凉茶,解渴比这个强。”

裴琰低笑。

“军中凉茶,陆将军实诚。请公主喝凉茶,和请农夫喝井水有什么区别。”

陆时峥收回刀鞘,转身。

隔着石桌对峙。

“裴大人讲究。可惜殿下不缺人烹茶。”

裴琰放下茶盏。

从袖中摸出两支竹签。

红墨签文,字迹细密。

“前日路过广济寺,顺手求了两支签。”

裴琰将签文搁在石桌上,推到盛清鸾面前。

“住持亲批,说本官与一位贵人命中注定纠缠不清,此生难解。”

他眼底漫着笑意,“殿下猜猜,贵人是谁。”

陆时峥的手按住签文。

两指一夹,竹签离桌。

啪。

断成四截,木屑簌簌落下。

“陆某不信命。”陆时峥扔掉碎签,“只信手中枪。”

裴琰看着地上的木屑。

“枪能断签,断不了命数。”他语调平缓,“战场杀敌靠勇。有些战场不用枪,用的是心。”

“你——”

“够了。”

盛清鸾出声,截断对峙。

她端起那盏秋菊茶。

手腕翻转。

茶水泼在石桌上,顺着石纹淌下,浸透了地上的碎签。

“本宫来登山,不是看你们斗嘴的。”

她绕过石桌,走出亭子。

“红袖,走。”

楚红袖拎起两坛酒跟上,路过陆时峥时,拍了拍他的肩。

“大型犬争食,也没你俩好看。”

陆时峥脸色铁青。

裴琰站起身,拂去衣摆灰尘,不紧不慢跟在最后。

山顶,视野极佳,风很大。

盛清恒找了块平石坐下。

楚红袖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陆时峥的亲卫在四周散开,靠着松树,长枪插在泥里。

裴琰停在盛清鸾五步外。

盛清鸾冲楚红袖招手。

两人蹲在崖边。

楚红袖拔出短匕,在泥地上画了三条线。

“雁门关到京城,官道最快,十二天。但魏家眼线多,关卡严。”

刀尖点向第二条。

“太行山东麓小道,绕并州,二十天。路远,但人烟稀少。”

“第三条。”

“水路。桑干河入永定河,直插京郊渡口。”楚红袖画出最短的线。

“七天。但要过鹰嘴峡,水流急,绝壁封锁,被堵就是死路。”

盛清鸾盯着三条线。

“水路。”

楚红袖抬眼。

“鹰嘴峡太险。”

“险才好。”

盛清鸾夺过短匕,在第三条线末端重重画圈。

她拔出匕首,站起身,声音猛地拔高。

“就走桑干河。让你爹的人在鹰嘴峡上游接应,换小船过峡谷,出峡口直奔京郊渡口。本宫自有人接。”

楚红袖张嘴欲言。

触及盛清鸾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山风将盛清鸾的声音吹向四面八方。

裴琰站在五步外。

手指在袖中摩挲,唇角勾起。

陆时峥眉头紧锁。

殿下议事向来低声,今日为何如此张扬?

他扫向四周。

盛清鸾和楚红袖站起,地上的线条被一脚碾平。

东南方向的灌木丛,枝叶轻晃。

陆时峥右手摸向枪杆。

裴琰偏过头,视线扫向东南。

盛清鸾背对灌木,接过酒坛灌了一口。

“红袖,你爹的人何时到鹰嘴峡。”

“半个月。”

“太慢,十天。”

“我催催。”

盛清鸾转身看向盛清恒。

“皇兄,来一口?”

盛清恒接过酒坛,辣得龇牙。

“你打小不喝酒,何时学的。”

“在珍宝阁掌柜那儿。”

盛清恒未觉异常。

楚红袖没问。

裴琰垂下眼帘。

盛清恒起身活动筋骨。

楚红袖跟上,两人比划拳脚。

盛清鸾站在崖边,身后两组脚步声靠近。

裴琰停在右侧三步外。

“殿下刚才声音很大。”

“风大,怕红袖听不清。”

“东南灌木丛里的人,听得很清楚。”

盛清鸾没回头。

“什么人。”

“不是本官的人。”裴琰顿了顿,“也不是陆时峥的人。”

陆时峥从左侧走来。

“末将亲卫排查过五十丈,无异常。”

“那是你的人不够用。”裴琰语气平淡。

“裴大人的人也没查出来。”陆时峥反唇相讥。

“本官查出来了。”裴琰笑笑,“没告诉你而已。”

陆时峥握紧双拳。

“吵完了?”盛清鸾转身,看向陆时峥。

“东南方向布了多少人。”

“两人。”

“撤走一个。”

陆时峥微怔。

“撤走一个。”盛清鸾重复,“留一个口子。”

陆时峥盯着她,咬牙点头。

“末将明白。”

他走向亲卫,低声下令。

转身补了一句。

“殿下放心,末将的枪,不让任何人伤你。”

盛清鸾没应。

裴琰看着陆时峥走远。

“殿下故意把路线说给那人听。”

盛清鸾拿起酒坛。

“桑干河那条路,魏家会不会信。”

“会。最快路线,也是殿下会选的路线。”裴琰回答。

“所以他们会在鹰嘴峡布重兵。”

“殿下打算走哪条?”

盛清鸾拍了拍手。

“裴大人觉得呢。”

裴琰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漫起赞赏。

“太行山东麓。”

盛清鸾未置可否。

她走向楚红袖。

裴琰立在原地,摩挲着白玉棋子。

山风骤停,东南灌木丛传出窸窣声。

有人在后撤。

盛清鸾脚步未停。

陆时峥手腕翻转,长枪脱手。

枪尖擦着灌木丛边缘扎进泥地。

枪杆嗡嗡震颤,封死退路。

一道黑影惊慌失措地窜出灌木,连滚带爬朝山下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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