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午门。

天还没亮透,皇家车队已排了半里长。

仪仗旌旗,甲骑护卫,辎重马车首尾相衔。

秋猎是大靖每年的大事,帝后同行,百官随驾,前后浩荡近三千人。

盛清鸾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深紫骑装,窄袖束腰,长发编成一股辫子甩在背后。

腰间一条鸦青皮带,挂着马鞭和短刀。

夏禾牵缰跟在侧后。

“殿下,太子的车驾在前队第三列,楚姑娘的人已经到了。”

盛清鸾点头。

目光越过人群,扫了一眼午门前的御辇。

八匹白马,明黄帷幔,盛元帝还没上车。

他站在御辇前,身边围着几个内侍。

魏皇后立在三步外,穿了件暗红的骑装,头戴赤金抹额。

脸色比上月见时老了不止一岁。

盛清鸾收回视线。

然后她看到了盛清霜。

粉色骑装,银丝滚边,腰上坠着羊脂白玉的禁步。

头发梳成双丫髻,鬓边插着一朵新摘的芙蓉花。

打扮得像去踏青赏花,不像去围猎。

盛清霜正站在盛元帝身前。

眼圈红红的,嘴唇微微发颤,两只手绞着袖口。

眼泪含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端的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忍着的做派。

盛清鸾在马上勾了下嘴角。

“父皇。”盛清霜的声音带着鼻音。

“儿臣前些日子总做噩梦,夜里不敢独睡。太医说是受了惊……”

她偷偷看了盛元帝一眼。

“儿臣想……想与父皇同乘御辇,路上也好安心些。”

魏皇后适时开口。

“陛下,霜儿这孩子胆小,上回御花园的事把她吓得够呛。秋猎路远林深,让她跟在陛下身边,臣妾也放心。”

盛元帝低头看着女儿泪眼婆娑的脸。

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拒绝。

秋闱案之后,他对魏家的人,多少带了几分审视。但盛清霜毕竟是亲生女儿,哭成这样……

“御辇倒也宽敞——”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

枣红马从侧翼车队里冲出来,直直插到御辇前方。

盛清鸾勒马。

马蹄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踏碎一片水洼,泥点子溅上盛清霜粉色骑装的裙摆。

“阿鸾!”魏皇后脸色沉下来。

盛清鸾没看她。

马鞭搭在肩上,垂眸看着盛清霜。

“十一妹,你哭什么?”

盛清霜抬头。

泪眼汪汪的目光对上马背上那张冷淡至极的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但她强撑着没退。

“六姐,我身子不舒服……”

“不舒服就回宫歇着。”盛清鸾打断她。

“秋猎是骑马射箭,不是奶娘哄孩子。你穿成这样出来……”

马鞭从肩上滑下来,鞭梢朝盛清霜那身粉色骑装点了点。

“是来围猎,还是来选秀?”

午门前的随驾官员和侍卫们纷纷侧目。

盛清霜的脸刷地红了。

“六姐,我只是想陪父皇……”

“父皇的御辇是天子仪仗。”盛清鸾扬起下巴。

“你一个未出阁的公主赖在里头哭哭啼啼,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她偏过头,看向盛元帝。

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

“父皇,儿臣觉得十一妹既然胆小怕事,就该留在宫里。秋猎路上多的是虎豹豺狼,万一吓着她,回来还得怪儿臣照顾不周。”

盛清霜咬住嘴唇。

现在不能退,退了就再没有机会在父皇面前露脸。

连日来的恐惧和愤怒一起涌上来。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双膝一弯,跪在盛元帝脚前。

“父皇,儿臣真的害怕……六姐总是欺负儿臣,儿臣在宫里连安稳觉都睡不了……”

她伸手去抱盛元帝的靴子。

盛清鸾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没有怒,没有急。

她慢慢抬起右手的马鞭。

鞭梢一抖。

啪!

盛清霜身后那辆装饰精致的马车上,车辕前端雕着一只衔花凤鸟的檀木摆件应声碎裂。

木屑飞溅。

拉车的两匹栗色马猛地受惊,嘶鸣着往前蹿了一步。

车厢剧烈摇晃。

跪在地上的盛清霜反应慢了半拍。

车轮碾过她裙摆边缘,受惊的马匹带动车身横移,她被扯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地。

午门前昨夜下过一场薄雨。

青石板的低洼处积着半指深的泥水。

盛清霜脸朝下栽进去。

粉色骑装的前襟糊满了泥浆。

鬓边那朵芙蓉花掉在水坑里。

四周鸦雀无声。

周遭的侍卫和朝臣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瞧见六公主只是抽碎了个木雕,马匹受惊纯属意外。

盛清霜趴在泥水里,发了三息的愣。

然后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一滑,又摔了回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直抽气。

“十一殿下……”锦书冲上来扶人。

盛清霜被拉起来时,满脸泥水混着眼泪,狼狈到了极致。

她嘴巴张着,仰着头看向父皇。

盛元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泥糊的脸,散乱的头发,沾满污水的骑装。

皇帝眉头拧起,眼底不见半点疼惜,全是不耐。

秋猎随行的有北境来的镇北侯,有六部重臣,还有各藩属使节。

他的女儿在午门前摔成一只泥猴,这叫什么?

丢人。

“行了。”盛元帝拂袖转身。

“十一公主身子不适,坐后面的辎重车。”

辎重车,装粮草帐篷的板车。

盛清霜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父……”

“清鸾。”盛元帝已经迈上了御辇的脚踏,回头看了一眼马上的盛清鸾。

“你随行御辇,替朕看着猎犬。”

盛清鸾翻身下马。

“儿臣遵旨。”

她从盛清霜身旁走过。

没有看她。

只留下一句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话。

“十一妹,泥巴糊脸上了。擦擦吧,怪吓人的。”

盛清霜站在原地,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锦书用帕子替她擦脸。

她一把推开锦书的手,死死盯着盛清鸾走向御辇的背影。

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泥水糊住的眼睛里透出怨毒。

魏皇后站在原处没动。

她看了女儿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登上了自己的凤辇。

没有吩咐任何人去扶盛清霜。

号角响了三声。

车队启动。

盛清鸾坐在御辇外侧的随侍位上。帷幔半卷,秋风灌进来,带着山野间的草木气。

她闭上眼。

今日的暗桩已尽数铺开。

钱多金的人已经提前三天进了西山,摸清了围场的地形。

楚红袖带了二十名楚家亲卫,以护驾之名随行。

泣血洞。

母后藏在那里的密信。

一定要拿到手。

车队行出京城北门,沿官道向西山方向推进。

盛清鸾睁开眼,掀帘往外看。

前队护卫方阵中,陆时峥骑着那匹黑色战马,甲胄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车驾经过他身侧时,他偏过头。

盛清鸾本想收回视线。

但陆时峥的嘴唇动了一下,“北境的人,混进猎场了。”

盛清鸾放下车帘。

手指慢慢收紧,按在袖中那枚双鹤衔枝的暗镖上。

秋风卷过山道,猎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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