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略一琢磨,同他之前估的差不离,便点头:“行,就按您说的数,那您看,咱们什么时候去官府把契子过了?”
田里正说:“明日吧,你明早来接我,咱爷俩早些走,去县衙一趟,一次办利索。”
陆衍拱手道:“多谢田叔。”
沈棠也跟着道了谢。
事情说定,田里正便要留两人吃饭,沈棠只说家里还有做活的人,得回去照看,便推辞了。
田里正两口子把二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田婶子道:“陆家这日子,怕是要起来了。”
田里正道:“可不,日后你见了他家那媳妇,客气些,若他们真把村里带起来,今年年底的评优,咱们也能露露脸。”
田婶子一想到往年评优时那些个奖赏,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同银子过不去。”
田里正又往院里扫了一眼,正见刘氏蹲在墙根下心不在焉地摘菜,低声说:“刘氏那里,你多留神,别叫她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田婶子撇了撇嘴:“她不敢。”
田里正“嗯”了一声,夫妇俩这才转身回了院。
办成了件大事,陆衍和沈棠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日头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沈棠看着地上两个挨得极近的影子,心里头又满又胀,像是在心上铺开了一整块刚刚买下的地。
她侧过头来看着陆衍,带着几分正色,叮嘱道:“明日去官府过契,你可得把契书看仔细了,多大的地,从哪儿到哪儿,几丈宽几丈长,都得写明白,咱们银子给出去了,不能吃这种哑巴亏。”
陆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说:“你放一百个心吧,官府那是什么地方,咱又不是头一回去了,再说了,就算不找子恒,就是他们那师爷,上回还帮着咱们收拾过郭耀宗,怎么也算半个熟脸,一会儿我带上皮尺,再找大牛下来把地仔仔细细量一遍,差不了。”
他话说得随意,可沈棠却一下子抓住了几个字眼,脚下也跟着慢了半拍。
她偏过头来看他,眼睛微微眯起:“郭耀宗?”
她顿了一下,又问,“所以,当日在村里,官差来得那么快,后来那师爷又直接断了他日后再行科考的路,其实是你去县衙报了案?”
陆衍一僵。
他方才一顺嘴,竟把这事给带出来了。
见沈棠正看着他,那眼神清清亮亮,也说不上是气是惊,他忽然有些慌,忙停下脚步,拉起她的手,低声道:“棠棠,你听我说,我……我当日是怕你吃亏,那郭家母子看你不肯就范,又做出那样下作的事来,我若只把他打一顿,怕他们日后再来纠缠,我才想着去县衙走一遭,可我也真没想到,后来会闹得那样大,那师爷竟当众革了他往后的科考路,棠棠,你别生气,我真不是有心瞒你,只是后来你没问,我也就把这事忘了而已。”
沈棠见他这么小心,噗嗤一声倒先笑了出来:“你这话说的,你护着我,我为何要生气?”
她反手握住陆衍的手,神色认真起来,“郭家的后路断不断,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当日推我下水的事,是他们自己作下的,后来在村里闹出那么大动静,也是他们自个儿不积德,你说师爷断了他的科考路,那是县衙里的公断;告状的是乡里的乡邻,又不是你一个,既然不是咱们私下使坏,又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况且,那郭家母子心术不正,若真让他日后中了功名,怕才会为祸一方,如今这样,他们没了指望,自然也就掀不起风浪了,我倒觉得,这是好事。”
她说到这儿,眨了眨眼,“还是说,你今日才看出我脾气这样硬,心里后怕了?”
陆衍听她这样说,心口那点惴惴才真散了,他握紧她的手,低低道:“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其实,我早该告诉你,只是怕你心肠软,觉得我手段太绝,怕你会害怕。”
沈棠睨他一眼:“你呀,也想得太多了些,我虽不害人,可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再说,你是我相公,我不信你,还能信谁?”
她说着,又故意板起脸来,“只是有一条,日后再不兴把‘郭耀宗’三个字同我摆在一处,你明知我瞧不上他更瞧不上他们老郭家的那些人,你日后若是再说,我便真要生气了。”
陆衍连忙告饶:“是我言语不当,往后再不提他,好棠棠,你饶我这一回。”
沈棠轻哼一声,唇角却翘了起来,陆衍抬手,宠溺地在她发顶上揉了一把:“行了,我知道,我媳妇眼里,自然只有我这个猎户相公才是最紧要的。”
沈棠听他这么厚脸皮,自然是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胳膊上轻拍了一下,说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还不快走,家里一堆事呢。”
两人重新往前走,路过坡下那片荒地时,沈棠又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暮色里,那片枯草乱石都被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现在这片地成了他们自己的,再看,好像也不似从前那般荒凉了。
她望着望着,忽然轻声感慨:“真没想到,咱俩成婚才一个月,居然就要有这么一大块地了,回头还要在上头盖房子,怎么想,都感觉跟做梦似的。”
陆衍闻言,斜斜地凑到她眼前,故意把脸凑近,逗她:“这可不是梦,这地,就是你的,不信,你咬我一口试试,看疼不疼。”
说着,还真把一截胳膊伸到她嘴边。
沈棠也不客气,张口就“嗷呜”咬了下去,陆衍“嘶”了一声,大叫:“疼!疼!沈棠,你真咬啊!”
沈棠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松开嘴,心满意足道:“疼啊?那便不是做梦了!哈哈。”
她说完,转身就往坡上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偷了油的小鼠。
陆衍站在原地,龇着牙揉了揉胳膊,看着那抹跑得越来越远的身影,到底没绷住,又低低笑了出来。
他迈开大步追上去,嘴里道:“小没良心的,咬了我,你还敢跑。”
沈棠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得更快了。
笑声从坡上一路散下去,惊起了路边草窠里几只雀。
这个傍晚,因为一块地,一个梦,竟就这样欢喜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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