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忙退后半步，拱手道：“叔说哪里话，没有您在这儿坐镇，我们这些小辈做事也不踏实。”
田叔摆摆手，也不多说，转头朝众人道：“行了，都散了吧，回去该准备的准备，未时到陆家去，别迟了，选不选得上的，都给我把脸面兜住了，别丢了咱白石洼的人。”
众人应着，又围在一块儿说了几句，才陆陆续续地散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田叔才转过身，把沈棠和陆衍拉到一旁。
他从袖中取出陆衍刚才给他的那个小布包，不由分说地又往陆衍手里塞。
陆衍忙往回推：“叔，东西都给您了，就是您的，您这是在做什么。”
田叔按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极认真：“这钱，你收回去，否则我拿着心不安，你们小两口如今是在替我张罗村里的营生，是给全村人寻活路，我若还收你们的钱，成什么人了，拿回去！往后，你们但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只一样——”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沈棠，又看陆衍，“你们把日子过好了，等上头来查，我也好有点体面，这比什么都强。”
陆衍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田叔拍拍他的肩，道：“好好干，也得对你媳妇好些，你爹娘若还在，瞧见你如今这样，不知该多高兴，你呀，是个有后福的。”
说完，他整了整衣襟，慢慢踱着步，朝自家方向去了。
陆衍和沈棠站在原地，目送田叔走远，好一会儿，沈棠才轻轻吁了口气。
陆衍转过身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低声道：“回家吧，一会儿还有得忙。”
沈棠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一路无话，可两人的手却始终牵着。
只是沈棠还没走到家呢，田家那边倒先来了个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沈棠今日在镇上没碰见的刘家小媳妇，吕氏。
中午收摊时，黄氏卖得顺当，心情正好，吕氏眼珠一转，便说想去前头铺子里买块厚实的布，好给婆母做双新鞋。
黄氏这些日子被这摊子绑得牢牢实实，早累得腰酸背疼，听了这话，哪还肯陪她走那一趟，只摆摆手，说累了，自个儿先回去了。
吕氏嘴里应着，看着黄氏走远，脚下一拐，径直往白石洼去了。
今日这事儿揣在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她要是不把镇上的事儿问个明白，晚上怕是连饭都吃不下。
到了田家门口，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吕氏在门前站了会儿，才抬手拍了两下。
很快，门从里面拉开，田婶子探出身来，见门口站着的竟是吕氏，脸色立时冷了下去。
她一看见吕氏，便想起自家儿媳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拉扯娘家那几个扶不起的兄弟，如今可好，惹得沈棠连她的活计都给停了。
田婶子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这会儿见吕氏竟还好意思找上门来，眼神便像刀子似的。
“有事？”田婶子声音硬邦邦的，身子还挡在门口，半点让人进去的意思都没有。
吕氏被她这么一拦，心里先怯了三分，到底人家是村官家的，往日她进这院子就总觉得矮人一头，今日气氛又不同，更是不敢造次。
她两手绞着衣摆，支吾着半天才说：“我……我想找我大姑姐，有些日子没见了，过来看看她。”
田婶子不接她这茬，只说：“有什么话，你同我说便是，刘氏身子不舒坦，在屋里歇着，不便见人。”
吕氏偷偷往门里瞟了一眼，见院子里静悄悄的，也瞧不见刘氏的身影，她心一横，故意抬高了些声量，朝里头喊了一声。
“大姑姐，是我，吕氏，来看你了。”
她原想借着声音把刘氏引出来，哪知田婶子脸色骤然一沉，直接抬手把她往门外一搡。
吕氏踉跄着退下台阶，还没站稳，就听“砰”的一声，大门又被关严了。
田婶子站在门外看着她冷笑道：“我看你不是来看你大姑姐的，你是为了今日摊子上那事儿来的吧。”
吕氏心下一惊，脱口道：“婶子……您都知道了？”
听她这么一说，田婶子嘲讽的笑了笑，声音更冷了几分：“你们但凡是个聪明的，悄悄学了那手艺，寻个没人的地界，悄没声地挣几个嚼头也就罢了，偏你们偷了人家的手艺，人却还是个蠢的，非赶着往人堆里扎，生怕外人不知道你们是个怎么回事?”
“如今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陆家没找你们要赔偿，这也算是对你们仁至义尽了，只不过老婆子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刘氏她回家教了你们这等手艺，人家陆家媳妇也不再追究，那么你们最好日后就给我夹起尾巴做人，不要再上我家门打秋风。”
“刘氏如今失了活计，人家不再用她，这都是拜你们所赐，从今以后她也不会再管你们刘家的破事，她要是再敢管你们家的事儿，我就把她扫地出门，自己家的闺女你们自己养去吧，别当我田家是冤大头！”
吕氏嘴唇喏喏的说:“所以今日摊子上的妇人，其实是我大姑姐做活计的东家娘子？”
田婶子说:“不然呢？人家今天看在我家的面子上没把事情闹大，但我家也失了一个挣钱的门路，也算是我田家对得起你们了，你回去告诉你那大嫂还有公爹婆母，日后我田家不会再帮你们一分一毫，但凡再敢上门，你们就把刘氏领回家去，我家不要这种没有脑子的儿媳妇！”
说完，她也不等吕氏再开口，直接转身回家，大门“砰”的一声，直接在吕氏面前关了个严实。
吕氏站在紧闭的门前，两只手攥得死紧。
她终于明白，今日镇上那戴银簪的小妇人，人家不动声色地来，又不动声色地走，只半天功夫，就把这遮羞布扯了个干干净净。
大姑姐在田家，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古怪的念头。
大姑姐是废了，可那手艺已经传到了她跟黄氏手里，只要人还肯买，这摊子便能照样支下去。
今日这事，起因全在黄氏那张嘴上，若不是黄氏显摆，哪至于被人听出底细，等回了家，非得在婆母面前把这事掰扯清楚不可。
要是能借着这个由头，把大嫂的气焰压一压，日后这家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吕氏越想越觉着，这或许还真算因祸得福，她咬了咬下唇，也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往村外走。
脚底生风，倒像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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