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煜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彻底想开了,当下也不再劝,只笑着点点头:“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你要做什么,我也不拦你,只记住,日后有什么难处,我就在这儿,你随时来。”
陆衍点头。
崔瑾煜又转向沈棠,带着歉意道:“弟妹,今日事发突然,我这儿乱糟糟的,也没顾上招待你,实在怠慢了,等下回孩子满月,你们可一定要来,来看看孩子,也来看看阿苓,她早念叨你了。”
沈棠忙欠了欠身:“崔大人客气了,满月酒我们一定来,我还给孩子备了东西,到时候一并带来。”
崔瑾煜笑道:“那好,到时候让阿苓跟你好好说说话,你们一定能聊到一处去。”
陆衍看了看外头天色,道:“时候也不早了,既然阿苓跟孩子都平安,我们就先告辞了,那满月酒,我们到日子一定上门。”
崔瑾煜出言挽留:“这么晚,城里你们又不熟,不如就在府里住一晚,后院有客院,收拾一下也快。”
陆衍却神秘一笑,压低了些声音:“不用,我今儿好容易带我媳妇来一趟县城,原就说好了要带她去逛灯会,还要找家客栈,好好歇一晚,你就别留我们了,别误了我们小两口看灯。”
崔瑾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说:“好你个陆衍,成婚这才几日,张嘴就敢拿这话堵我。”
他又看向沈棠,点头道:“弟妹,陆衍交到你手里,我是真放心了,他从前哪会这么说话,还是你厉害。”
沈棠掩唇轻笑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让崔大人见笑了。”
崔瑾煜摆摆手,正色道:“怎么还叫大人,我比陆衍虚长几岁,你跟他一样,唤我一声崔大哥便好,别大人前大人后的,徒生分了。”
沈棠一怔,随即落落大方地改了口:“崔大哥。”
崔瑾煜这才笑了:“这就对了。”
陆衍伸手把沈棠的手握进掌心,朝崔瑾煜道:“那我们就先走了,骡车还在外面,我先把东西安置到客栈,再带她去街上转转。”
崔瑾煜也不再多留,点头道:“去吧,带弟妹好生玩,灯会才刚开场,这会儿正好。”
陆衍应了,两人便由下人引着,往来时路去了,崔瑾煜站在檐下,目送他们走远。
身后正房里头,忽然又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他闻声转过身,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大步往回走,嘴里喃喃道:“来了来了,爹来了,哭得这样响,也不知是随了谁。”
夜风里,县衙后宅的灯笼一盏一盏全亮起来,远处隐隐传来锣鼓与笑闹声。
正月十五的灯会,正热热闹闹地铺陈开来。
两人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白日里还只是起了些风,入夜后,风便添了寒意,吹得人面皮发紧。
陆衍把沈棠扶上骡车,没让她再坐回前头,而是掀起后厢的帘子,把她让进去,又拿那床旧褥子将她的腿裹住。
“这会儿起风了,比不得白天,你老实坐里头,别探头,前头有我。”
沈棠点点头,抱着他塞来的那只布包,乖乖缩进车厢。
今日县衙里发生的一切给她的冲击不小,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由着骡车轻轻颠簸,心里却像过了半辈子那么长。
她想起江苓芷痛苦的低呼,想起崔瑾煜红得吓人的眼眶,又想起那两个甫一落地便哭得惊天动地的小东西。
这就是为人妇、为人母要经的事么?她心里既替江苓芷后怕还初为人母的喜悦,又隐隐地,对那间暖阁里生死一线的情形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骡车约莫走了一刻钟,终于在一处街角停下,陆衍撩开车帘,笑着朝她伸出手:“到了。”
沈棠扶着他的手下来,仰头一看,面前是家两层的客栈。
门面不算顶大,可收拾得极齐整,门楣下挂着几盏走马灯,正慢悠悠地转着。
楼里灯火通明,隐隐能听见里头说笑声和杯盏相碰的动静。
离这儿不远的横街上,正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和欢呼声,想是灯会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陆衍说:“这家离灯会近,来回方便。”
正说着,一个小二已眼尖地从里头小跑出来,弓着腰问:“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咱这儿饭食热水都齐备。”
陆衍说:“住店。”
小二忙道:“客官来得巧,今日元宵,城里客房紧俏,各店都住得差不多满了,小店这会子也只剩甲字房还有一间空着,就是价钱上略高一些,两位看可还行?”
沈棠一听,又下意识去看陆衍,那眼神分明在说:要不换一家。
陆衍却只是笑着握了握她的手,转头对小二道:“就那间,劳烦帮我们把骡车安置一下。”
小二应了声,忙朝门里招呼人出来牵车,陆衍把缰绳递过去,又额外多给了两个铜板,让人给骡子添细料。
沈棠跟在他身后进了客栈,一进门,便觉暖意扑面。
堂屋里摆着几盆炭火,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图,木制的柜台后头,掌柜正拨着算盘。
楼梯拐角处还供着尊财神,面前的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袅袅地烧着。
大堂里面的桌子此时都已经坐满了,大家划拳喝酒,好不热闹。
沈棠张了张嘴,到底没在人前说什么。
小二引着他们上到二层,走到最里头一间,他推开房门,笑着说:“客官,这甲字房是咱们店里最亮堂的一间,窗户朝南,白日里满屋子日头,晚上把窗一推,就能瞧见街上的灯,您看可否需要给二位备上晚饭?”
陆衍说:“眼下不用,帮我们备点热水吧,再准备一个浴桶,一个时辰后送来,别的不用管了。”
小二连声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又把门带上。
房门一关,沈棠这才松开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抬眼打量起这间屋子。
这甲字房比她和陆衍家里的房间可好多了,正中是张拔步床,挂着九成新的靛蓝帐子。
床头两只雕花小几,几上各搁一盏铜台烛,床边是张梨木小圆桌,配着两把圈椅。
墙角立着一架屏风,屏风后头遮着衣架和铜盆架。
她走到窗边,伸手把木窗轻轻一推,外头正好对着半条灯火通明的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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