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苓从昨夜里就进去了，她不让我进，谁都不让，府医说，双生子，头胎，艰难得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陆衍见他语无伦次，忙扶住他，问：“大夫怎么说？你把话说清楚些。”
崔瑾煜只是摇头：“大夫都在里面，方才百草堂的老大夫也进去了，他们说，得先保住大人，其余的，他们也没个准话。”
正说着，正房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杏色比甲的大丫鬟小跑出来，也没顾上给崔瑾煜行礼，径直就要往库房那边去。
崔瑾煜忙拦住她：“怎么样？夫人怎么样？”
那丫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人，老大夫吩咐，说夫人快脱力了，得拿百年老参给夫人提气。”
崔瑾煜手一抖，立刻说：“去！去库房拿！要什么拿什么！”
丫鬟福了福身，匆匆忙忙地去了。
陆衍见崔瑾煜两只手抖得厉害，上前把他的手按住：“你镇定点，阿苓还在里头，你若是先乱了，外头这些人更没主意。”
崔瑾煜浑身都在发颤，只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里面突然传出一声痛呼，崔瑾煜抬脚就要往正房走，门口两个婆子忙伸手去拦。
陆衍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说：“子恒，你别进去，冷静一些，大夫都在里面呢，而且阿苓的性子你该知道，她若不愿让你看见她难受的模样，你进去了，只能添乱。”
崔瑾煜站在原地，额角的青筋都显了出来，沈棠见状，犹豫了一下，上前轻声道：“要不……让我进去看看？”
陆衍立即摇头：“你跟苓芷还没见过，彼此不熟，这个时候进去，她见着生人，反倒更分心，咱们就在外头等着。”
崔瑾煜也附和：“对，弟妹，你不能进去，阿苓这个人好强，打小就不愿让人瞧见她不好的样子，你在外头等，她肯定能撑下来，一定能的。”
于是几人谁也没再动，只在那庭院里站着，沈棠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里也已全是冷汗。
没多时，丫鬟抱着一只锦盒小跑回来，两个婆子开了门让她进去。
门一开，里头的痛呼声又清晰地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又闷又长，听得人心口发紧。
随即是产婆们低低的鼓劲声：“夫人，吸气——对——用力——再用一点。”
再然后，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重新蓄力。
大夫和嬷嬷们断断续续地出来回话，压着嗓子报着里头的进展。
沈棠站在陆衍身侧，只觉得自己脸上也凉飕飕的。
她在村里时，也听人说起过哪家媳妇生孩子艰难，可到底没亲眼见过，如今隔得这样近，仿佛从那道门缝里都能闻见隐隐的血腥气。
她不由自主地绞紧了衣角，脸色也一点点白下去，陆衍偏头看见她的脸色，心下一惊，忙把她那只冰凉的手整个攥进自己掌心，用力握了握。
沈棠抬头看他，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没事，陆衍却不敢松手，只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又清又亮，像一把小刷子，一下把满院的阴云撕开了一道口子。
随即便是稳婆欢喜的喊声：“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恭喜大人！”
院里的人俱是一喜，可还没等众人松完这口气，里头又传来稳婆急急的声音：“还有一个！夫人，您可不能睡！再使把劲儿，还有一个呢！”
沈棠的心又提了起来。
崔瑾煜刚迈出半步，就被陆衍按住了肩。
陆衍低声道：“再等等，快了，你现在过去，也替不了她。”
崔瑾煜咬紧了牙，眼眶红得厉害，到底没再往前。
里面又折腾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痛呼声渐渐弱了，沈棠却听得浑身都绷紧了。
终于，又一声啼哭从门后传出来，比头一声要细一些，却同样响亮。
产婆们里头一阵欢呼：“是个小小姐！儿女双全！大人，大人，是龙凤胎！”
正房里头传来低低的喜极而泣声，连带着“夫人晕过去了”“快给夫人把脉”之类焦急又欢喜的话。
不一会儿，一个婆子打开门，笑得满脸褶子，朝崔瑾煜福身：“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小公子和小小姐都平安，夫人生产后累脱了力，已经睡过去了，府医正在里头给夫人请脉，大人放心。”
崔瑾煜站在门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声道：“好，好，让府医好生替夫人看，再让厨房预备参汤，温着等夫人醒了用。”
婆子连声应下，又退回屋里。
直到这时，外头天色已渐渐暗下去，天边竟烧起一片极绚烂的晚霞，金红紫粉层层叠叠，像是老天爷也来道喜。
陆衍抬头看了一眼天，又转头去看崔瑾煜，拍着他的肩道：“这两个孩子，是带着祥瑞来的，往后有你们忙的了。”
崔瑾煜半晌没说话，忽然一把抱住陆衍，肩膀止不住地耸动起来。
他终于当爹了。
沈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悄悄背过身去，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天边那霞光落在县衙后院的灰瓦上，映得整座院子都暖融融的。
两个孩子正月十五出生，果真是个顶好的日子。
待到产房里面一切都收拾妥当，府医仔仔细细地给江苓芷诊过脉，确认她只是脱力睡了过去，身子并无大碍；百草堂那位老大夫也给两个孩子都探了脉，说是一对极健康的兄妹。
崔瑾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他先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去看江苓芷。
床帐半掩着，她平身躺在软枕上，脸色虽是苍白的，可呼吸平稳，身上也已换过干净的衣裳，发丝被丫鬟们拿篦子一点点抿到耳后。
崔瑾煜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覆在她额上探了探，又俯下身，把自己额头轻轻贴在她额上，低声说：“阿苓，辛苦你了，咱们儿女双全了，你好好休息，我哪里都不去。”
江苓芷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她眼皮轻轻动了动，似是想醒，到底没醒过来。
这时，江苓芷的贴身嬷嬷领着两个乳母，把两个孩子抱了过来，低声道：“老爷，小公子和小小姐可乖了，自打出生哭过那么一声，之后再没哭过，现在吃了奶，刚睡着，老爷可要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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