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耳朵一竖，噌地就从门槛后头窜了起来，冲着院门外汪汪地叫。
沈棠听见动静知道应该是货郎来了，她起身在安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叫了，是客。”
那小狗却收不住，围着她脚边转了两个圈，喉咙里还是呜呜的。
沈棠也不管它，走过去抽开门栓。
门一开，不出所料是周茂几人来了，但外面的阵仗却让她愣了一下。
只因外头除了周茂和上回陪他来的吴贵、郑老三之外，还多了五六个挑着扁担的陌生货郎。
那些人年纪不一，穿戴都差不多，清一色的灰蓝短褐，扁担两头的藤编货箱都空得晃荡。
他们见门开了，纷纷朝沈棠点头。
周茂走在最前头，老远就咧开了嘴，挑了挑扁担，扬声招呼：“沈娘子，新年安康！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没吓着您吧？”
沈棠也笑了，侧身把门让开：“周老板说哪里话，几位新年好，快请进，外头风凉。”
陆衍这时已站到沈棠跟前，周茂几人也跟他问了好，陆衍朝周茂他们点了点头：“同好，大家进来吧。”
众人连忙鱼贯入了院子。
安心见来的人多，沈棠跟陆衍明显认识他们的模样，便也不叫了，只退到大门后边，探着半张狗脸往外瞧。
沈棠问：“周老板，今日你们怎么来了这些位？”
周茂把扁担立在墙边，叉着腰道：“我琢磨着这回货不少，我们仨那几口箱子怕是装不下，这不，就把周边几个兄弟都喊上了，大家分一分，能带多少带多少，省的到时候货不够再跑一趟，现在全拿走，后期也方便。”
沈棠一听便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提前盘算过的，她不再多问，把周茂让进院子，又请其他人随意。
陆衍转身去杂货房，把年前年后攒下的存货一包一包地搬出来，堆在院子中央。
周茂蹲下去，拿手指在那些货包上按了按，扭头朝沈棠道：“还是沈娘子办事利索，我今儿幸亏把兄弟们都叫来了，不然还真带不走，您这些货，可比年前多出不少。”
沈棠点点头说：“过年大家都得闲，做的也多，货都在这儿了，你们先点点，看看数目对不对。”
周茂点点头，招呼吴贵、郑老三和另外几个货郎把货箱放下，开始一样样地清点。
绢花、头花、荷包、布包、发带、木梳、窗花，分门别类地铺开，又逐个往宣纸上记。
沈棠也不催，转身进屋，端了几只粗瓷碗，倒上热水，搁在院中的木桌上，招呼他们渴了喝。
周茂抹了把脸，道了谢，又弯下腰继续核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所有货都点清了，周茂直起身，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朝沈棠递来，笑道：“沈娘子，您过过目，这是我们点出来的数，您看跟您记的有没有出入。”
沈棠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那些数目跟她这几日反复核对过的分毫不差。
她便点头：“没错，周老板这份单子很准。”
周茂又把单子折好收进怀里，从腰间解下荷包，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一遍。
末了，他抬头道：“还是按着年前定下的价，这回统共是十一两七钱并六十文，沈娘子，您再核核？”
沈棠心算极快，片刻便点头道：“对，没错。”
周茂麻利地数出银子递过来，沈棠笑着接了，心道，跟这种利落人做买卖，当真是省心。
收了钱，周茂拍拍手道：“那还是老规矩，往后我们三日来取一趟，下次正月十六，沈娘子把货备好就成。”
沈棠点了点头：“行，不过，我这次还有点别的货，想让周老板帮着看看，不知各位可还有工夫？”
周茂一听，眼睛都亮了。
他太清楚沈棠的手艺了，这一个月的功夫，从沈娘子手里流出去的货，哪一样在乡下都是抢手货，东西做工精美还便宜。
他连忙放下正理货的手，连声道：“有空有空，沈娘子有什么好东西，尽管拿出来。”
沈棠说：“那你们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朝陆衍递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屋。
陆衍会意，给几人续上热水，又端出沈棠早先蒸的那盆江米条。
货郎们方才点货点得口干，见状也不客气，围着木桌吃喝起来。
沈棠提着裙摆跨进里屋，外头是货郎们低低的说话声，像极了开春后头一拨赶集的动静。
她走到炕柜前，手放在那只红绒盒子上，心里头怦怦直跳。
这盒子里的东西，若真是入了他们的眼，这门生意怕是又要再翻上一番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抱了起来。
沈棠再出来时，怀里抱着那只红绒盒子，那盒子方方正正，面上蒙了层细绒，虽不十分华丽，可胜在颜色正。
周茂正捧着碗喝水，看见她出来，连忙放下碗，两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又凑到嘴边吹了吹，这才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去接。
沈棠把盒子递到他手上，他便往院中那张木桌前一坐，把盒子端端正正地摆好。
其余几个货郎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你推我我搡你地站在周茂身后，个个伸长了脖子。
周茂又用眼神朝沈棠询问了一下，沈棠含笑点头：“周老板打开看看。”
周茂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铜扣拨开，掀起盒盖。
盒盖一开，满院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低“呦”了一声。
只见红绒底上，并排躺着两朵纱绢花。那纱料被沈棠折得层层叠叠，花瓣轻薄如蝉翼，红得正，又不显得艳俗。
花心各缀一粒莹白的米珠，侧面别着两只金色的小蝴蝶，被阳光一晃，翅子都像是要扇起来。
绢花旁边，两支小珠钗静静地躺着。
钗身普普通通，可上头用各色小珠子串成的花串子，却极是精巧，红的粉的白的错落在一处，转起来流光点点。
再旁边是一把打了大红流苏络子的木梳，梳背上的金叶子和彩珠被衬得亮堂堂的。
最惹眼的还是那面铜镜，镜子边缘镶着一圈细密的米珠，镜背上用彩珠拼出一朵梅花，花心处贴了片金色镂空小朵，红绸子络子从镜柄上垂下来，半尺来长，软软地搭在盒沿上。
周茂吞了口唾沫，半晌才抬头看沈棠，声音都有点不自觉地压低了：“这……这是沈娘子您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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