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周家也正吃着年夜饭。

周婶子听见坡上传来的热闹响动,侧过头去,在满堂的饭菜香里抹了抹眼睛,半晌才说:“真好,陆家,总算是活过来了。”

周大叔给自己又满上一杯酒,点点头,眼底也有些发潮,却还是笑着说:“这是好事,好啦,别哭了,大过年的,咱家今年饭桌上能这样丰盛,都是陆衍两口子带给咱家的,往后好好干活,别辜负了人家,来,吃饭。”

年夜饭吃完,沈棠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窗外的鞭炮声还没散尽,远近的村子仍有余响,可这满屋子的暖气和饱足感却像一床厚褥子似的,把人直往被窝里拽。

她实在没力气收拾灶房了,把炕桌搬下去就拉着陆衍,连外衣都顾不上脱利索,就蜷进了暖烘烘的被子里。

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她闭着眼嘟囔了一句:“过年是热闹,可也真是太熬人了,我困了,咱们睡吧。”

陆衍笑着把被角给她掖严实,又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枕在自己肩窝里,低声道:“睡吧,我陪着你,明日你多睡会儿,想几时起就几时起,反正初一的饺子昨儿都包好了,明早我直接下锅煮就行,不费事。”

沈棠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又含含糊糊地补了句:“明日要去周家拜年,起晚了让人看笑话……”

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还没吐清楚,就彻底睡着了。

陆衍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也阖上了眼。

第二日,天光大亮,沈棠是被院外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的。

她翻了个身,陆衍早醒了,正半靠在床头看她。

见她睁眼,他便凑过来:“再睡会儿,不急着起。”

沈棠揉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该起了,今日要出门拜年,出去太晚要让人笑话,我没事,起得来。”

陆衍也不拦她,只道:“那我去煮饺子,你自己慢慢收拾,不用急。”

沈棠点头,陆衍便先下了炕。

沈棠也不赖床,跟着起身,去柜里寻衣裳。

她翻出一身全新的玫红衣衫,那是成婚时一并带来的,还没上过身。

又穿上那件大红色镶银边的坎肩,把一头长发盘成圆髻。

她这几日闲来无事,用家里的碎料子给自己做了好些新头饰,今日一并穿戴出来。

红色发带系在髻下,自然垂到后背,发髻两边别着两朵用纯纱自己叠的绢花,花瓣一层压着一层,中间嵌了颗莹白的小珠子。

小念送的那支流苏簪花也簪在侧面,流苏细细地垂下来,还有两朵她拿米珠穿连而成的花朵型小珠钗,插在发间。

这些东西虽没花一文钱,可搭配在一处,却把整个人衬得满头娇俏。

她对着镜子描了柳眉,点了红唇,双颊淡淡扫过胭脂,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竟不输成婚那日,反倒比做姑娘时还要柔和端庄几分。

她收拾停当从屋里出来,正撞上端了饺子进来的陆衍,陆衍抬眼看她,那目光先是一顿,随即从眉梢一直亮到眼底。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好看。”

沈棠摸了摸鬓边的绢花,又拨了拨发间的流苏,冲他道:“我发现了,这纯纱做的绢花戴在头上,就是有一种流光溢彩的劲儿,哪怕穿得素,也能照出几分颜色来,就是本钱比布的高了些,还有这米珠串起来的小钗,单看不起眼,戴上竟也精致。”

陆衍笑着把她拉过来,从柜上取过那只白镯子,重新套进她手腕上:“好了,先来吃饭,生意上的事不着急,等出了年你再慢慢琢磨,大年初一,先吃饺子。”

沈棠顺从地坐过去,两人就着醋碟,吃了小夫妻婚后的第一顿年初一饺子。

饭后,两人先去了周家拜年。

一进门,周彩花便第一个迎了上来,看着沈棠,眼睛都直了,半晌才由衷地冒出一句:“嫂嫂,你真好看。”

沈棠摸了摸鬓边,笑着说:“这头饰都是我自己做的。”

周彩花一听,更来了精神,凑上去细细地看那几朵绢花和珠钗,又问:“嫂嫂,咱们是不是要上新品了?”

沈棠想了想,摇摇头:“不急,等我回去把本钱和出货的工夫算一算,再看看怎么做最合适,纯纱的料子金贵,米珠也要挑好的,若是卖,得定个既不亏本又让人买得起的价。”

周彩花懂事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周婶子也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捏着个小荷包,沈棠一眼认出来,那正是她早前给周家母女发工钱时用的荷包。

周婶子笑眯眯地把荷包塞进沈棠手里,嘴里念叨着:“新媳妇头一年来拜年,长辈是要给压岁钱的,这是老理儿,棠棠,你得收下。”

沈棠连忙推辞:“婶子,这怎么好意思,我这么大个人了,哪还能要您的红包。”

周婶子板起脸,佯怒道:“咱们两家这样亲近,你要是不收,那就是没把我们当自家人,快拿着,讨个吉利。”

沈棠无奈,陆衍从旁边伸手接了过去,笑着道:“我替棠棠谢过婶子,那我们就收下了。”

周婶子这才笑起来:“这就对了,新的一年,你们小两口一定顺顺当当、红红火火。”

沈棠也只得笑着道了谢。

从周家出来,两人又沿着村路往村里其他几户相熟的人家走,每到一处,人们都热络地往屋里让,端出炒好的花生、炸好的果子,劝他们坐下暖和暖和。

陆衍牵着沈棠,拜年的礼数做得周到,嘴上也比从前活泛了许多,沈棠一路上看见小孩子,便从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掏几块糖或几颗干果塞过去。

那些孩子接了糖,一个个咯咯地笑,都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看她,有胆大的还追着喊她“漂亮婶子”。

沈棠被叫得又好笑又不好意思,陆衍在旁边弯着嘴角,也不插话,只把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又重新握进自己手里。

拜完年回到家,两个人都有些乏了,便又上炕补了一小觉,可到底已经睡饱了,只眯了一小会儿就醒了。

沈棠起身又去把绣了一半的襁褓抱出来,继续绣那几条锦鲤。

陆衍也不闲着,铺开纸,磨了墨,照着沈棠那本画册子,把上面的花样子一幅一幅地重新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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