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远远近近,断断续续,像是有性急的孩子早早地就开始放零炮了。
沈棠和陆衍盘腿坐在暖炕上,炕桌还没撤下去,八样菜把桌面铺得满满当当的,陆衍拍开黍米酒,给沈棠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酒液橙黄透亮,在杯底轻轻晃着,映着烛光,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陆衍一边给沈棠倒酒,一边说起自己小时候跟爹娘过年的旧事。
他说他娘每年除夕都要蒸一锅大黄米粘糕,说吃了粘糕,来年的日子才“粘”在一起,不散。
他爹从山上回来,手里总提着两只野兔或是一只山鸡,年夜饭上必定有一道辣子炒野鸡。
他小时候馋,总趁他娘转身的工夫,偷偷把鸡肉往自己碗里扒拉,他娘发现了就笑骂他,他爹就在旁边说:“儿子能吃,说明我打的猎物有滋味。”
沈棠全程都笑着听他讲,偶尔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提醒他别光顾着喝酒。
每次陆衍举杯,她都把酒杯端起来,在唇边轻轻抿一小口,主打一个全程陪伴不扫兴。
陆衍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陪着,外面炮声噼啪,暖烘烘的炕上,两个人说得越来越多,声音却越来越轻。
到后来,饭菜都凉了,谁也没再动筷子,陆衍身子往后一靠,半倚在炕头上,两条长腿舒展开来。
沈棠也迷迷糊糊地歪下去,把脑袋枕在他腿上,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只有两个人的日子,安静,岁月静好,可终究还是比不得别人家那种吵闹的热气。
陆衍半阖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沈棠垂在炕席上的长发,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棠棠,给我生个孩子吧,日后,咱们也做那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
沈棠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陆衍无声地笑了,低下头去,把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好久都没有动。
窗外的炮声又密了些,像是有孩子成群结队地跑过巷子,而他们就在这一方暖炕上,枕着酒意和那一声轻轻的“好”,沉入了午后最安稳的小睡。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下来一些了。
沈棠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身下是烧得热乎乎的暖炕,炕席上的饭桌已经撤了,桌上的碗碟也都收了下去。
她怔怔地躺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伸手往旁边一摸,陆衍不在。
她又闭上眼听了听,灶房的方向果然传来“笃笃笃”的剁肉声。
沈棠坐起来,拿手背在脸上贴了贴,又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披上棉衣下炕。
灶房里暖烘烘的,陆衍正站在案板前,手起刀落地剁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他旁边一只大瓷盆里,已经放了小半盆剁得细细的酸菜,微微往外渗着酸香。
陆衍听见动静,抬头看她一眼,手上的刀没停,笑着说:“吵到你啦?”
沈棠走到他身边,摇了摇头:“没有,睡醒了。”
她探头看了看那盆酸菜,又伸手在案板上那堆肉馅上按了按。
陆衍说:“今晚吃酸菜肉馅的饺子,我记得你爱吃这口。”
沈棠点头,又看了看灶台边那只和好的面盆,那面已经醒得光滑柔软,面盆上盖了块湿布。
沈棠伸手一摸,面还带着微微的温。
两人就这么站在案板前,不再多说什么,只默契地分好了工。
陆衍继续剁肉,她弯腰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柴,一切尽在不言中。
调好馅,醒好面,两人把案板搬到西屋炕上,一个擀皮一个包,沈棠把薄薄的面皮托在掌心,舀上一勺馅,手指翻飞几下,一只白胖的饺子就捏好了。
陆衍在边上擀皮,动作稍显笨拙,可胜在肯学,一张张面皮厚薄不一地摞在盖帘上。
饺子包好,沈棠把灶上那锅水烧开,陆衍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顺手把中午剩下的几样菜合在一起热了。
沈棠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腾的饺子,又看了看那几盘重新热过的剩菜,转头对陆衍说:“晚上咱们把这些剩菜打扫干净,等年夜饭时再做几样新的,旧年里剩下的,都留在今天吃光了,迎接新一年,来年顿顿都有新菜,日子天天有肉吃。”
陆衍觉得她这说法格外在理,连连点头,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火。
依然是那盘暖烘烘的热炕,依然是这两个人,可这一年,却被他们过得热气腾腾的。
晚饭吃过,陆衍去灶房里洗碗刷锅,沈棠则走到炕柜边,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绣了一半的物件。
那是一块大红色的细棉布,约莫两尺见方,上头已经描好了花样,是一幅并蒂莲花配着两条锦鲤的图样。
莲花才绣了一半,金线勾的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两条锦鲤还只有个淡墨的轮廓,等着添上丝线。
这块大红布,是沈棠打算做好后,下次随陆衍去县衙时送给江苓芷的襁褓,给那即将出世的两个孩子一人做一床。
她想着,两个孩子的满月礼,他们拿不出什么太值钱的东西,可这是她亲手绣的,也是他们夫妻的一番心意。
陆衍端着热茶和从县衙带回来的那几包点心回屋时,看到的就是沈棠坐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那朵莲花。
暖黄的光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头,只露出一个低垂的、柔和的侧影。
他放轻了脚步,把托盘搁在桌上,凑过去道:“这么晚了,怎么还绣?晚上做绣活最伤眼睛,来,吃点东西,陪我坐坐。”
沈棠头也没抬,只轻声道:“别吵,我把这一面绣完就停,自从咱们忙起买卖,我已经好久没这样安安静静地绣过了,不差这一会儿。”
陆衍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东西:“绣的什么?还是大红布。”
“给县令家两个孩子做的襁褓,咱们也没什么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总是心意。”
沈棠说着,手指灵巧地绕了个结,又把针从布面上顶出来。
陆衍听了,默了片刻,才道:“阿苓不会绣活,你拿过去,她指定高兴,就是可惜了,你这第一次绣襁褓,居然不是用在咱们自家孩子身上。”
沈棠这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绣了这些,你还不领情。”
陆衍赶紧笑着摆手:“领情领情,我就是心疼你的眼睛。”
他说着便走到另一边的小木桌前,把沈棠的那些花样子拿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看,不再扰她。
今夜的村子远没有从前那样安静,即便他们住在村尾的山脚下,也挡不住那阵阵传来的、年来了的喜庆与喧腾。
本文链接:https://www.tlxsbook.com/257_257736/296144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