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婚礼的是白石洼德高望重的老族长，老汉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棉袍，胡子也修得整整齐齐，站在高堂一侧，声音苍老而洪亮，带着几分不容亵渎的庄重。
“吉时已到，新郎新娘，拜天地！”
陆衍和沈棠并肩而立，面朝门外那片明晃晃的冬日晴空。
他微微侧过头，看见她盖头底下的手微微拽紧，便悄悄把红绸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
“一拜天地——跪！叩首！”
两人双双跪下，朝门外叩首。
这一拜，拜的是天地日月，拜的是这段缘分从那条冰冷的河水里开始，一路走到今天这满堂红烛。
“起——二拜高堂！跪！叩首！”
两人转过身来，面朝桌案上那两块牌位。
陆衍抬起头，看着牌位上父母亲的名字，带着沈棠跪了下去，弯腰叩首。
这一拜，拜的是生养之恩，拜的是父母在天之灵，终于看见他成了家、娶了媳妇，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起——夫妻对拜！跪！叩首！”
两人面面相对，同时跪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从今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礼成——”
老族长拖长了尾音，满院子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一对新人被众人簇拥着往东屋的卧房走去。
那间屋子如今已经被布置的焕然一新，大红的帐子，大红的喜被，妆台上红烛高照，柜子上红双喜字喜庆的照映着一对新人。
陆衍扶着沈棠在床沿上坐下来，孙媒婆从旁边端过一杆崭新的喜秤，递到陆衍手中，笑着道：“新郎官，掀盖头吧，用这喜秤挑起盖头，称心如意，白头偕老！”
屋里屋外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陆衍接过喜秤握在手里，只觉得它比他的猎弓还沉几分。
他走到沈棠面前，把喜秤的一端小心翼翼地伸到盖头底下，屏住呼吸，轻轻往上一挑，那方绣着交颈鸳鸯的红盖头便被轻轻地掀了起来。
盖头底下，是一张他在梦梦过不知多少遍的脸。
她微微垂着眼帘，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眉是远山眉，唇是桃花色，发间的银簪在烛火中流光隐隐，她慢慢抬起眼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着几分羞涩，几分欢喜，还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满屋子的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赞叹声。
孙媒婆笑盈盈地端过两杯酒，用一根红线连在一起。
她把酒递到两人面前，高声道：“请新人共饮合衾酒，红线牵缘，同甘共苦，从此夫妇一体，白首不离。”
陆衍接过其中一杯，沈棠接过另一杯。
两人手臂交缠，他低下头来，她微微仰起脸，同时饮尽了杯中酒。
那酒是黍米酿的，甘醇温热，顺着喉咙一路暖到心里。
孙媒婆笑眯眯地拿起一把缠了红绳的小剪刀，走到两位新人面前，高声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今日绾一缕青丝，系一世同心，请新人并坐，行结发之礼。”
陆衍和沈棠并排坐好，孙媒婆从陆衍鬓边剪下一小缕黑发，又小心翼翼地从沈棠鬓边也剪下一小缕青丝。
她把两缕头发并在一处，手指灵巧地缠绕了几下，又拿红绳仔仔细细地扎紧，边扎边念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扎好之后，她把那枚同心结放进一只小小的红色荷包里，递给沈棠，笑道：“收好了，这可是要压一辈子的。”
沈棠双手接过那只荷包，紧紧攥在掌心里，陆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温柔。
孙媒婆退后一步，拍了拍手，高声道：“礼成，新人请安坐，诸位亲朋好友，请入席吃喜酒！”
屋里屋外顿时热闹了起来。
观礼的村人们纷纷道着恭喜，然后去了院子里落座。
院子里一张张大方桌从院子摆到人坡下，桌上的碗筷杯盏都已备好，后院临时灶台上的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肉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蹿。
孩子们更是等不及了，撒腿就往桌子前跑，抢着去占最好的位置。
方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新房里，转眼间便只剩了一对新人，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妆台上那对龙凤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响。
陆衍的目光在沈棠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牢牢刻进心里。
他的目光从她发间滑到她微垂的睫毛，从她脸颊上淡淡的桃粉滑到她抿着的唇角。
他执起她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你今日好美。”
沈棠抬起眼来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带着一抹羞涩：“只是今日美吗？”
陆衍连忙摇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自然不是，你什么时候都是美的，只是今日，特别美。”
沈棠被他这一通话说得脸颊更红了几分，别过头去嗔道：“就你嘴贫。”
两人正说着话，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周婶子推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笑意，对陆衍道：“陆衍，开席了，外头长辈们都等着呢，你该出去敬酒了。”
陆衍看了沈棠一眼，有些舍不得挪步，周婶子笑着说：“你放心去，你大叔给你兑好了掺了水的酒，装在酒壶里，喝不醉的，彩花那丫头闲着也是闲着，一会儿我让她进来给棠棠送饭，陪她说说话，不会让她一个人闷着的。”
陆衍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了声“知道了，谢谢婶子”。
周婶子笑着摆了摆手，先出去了。
陆衍转过身来，弯腰在沈棠耳边低声道：“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彩花给你送饭进来，你多吃些，都是自己家的东西，不够让她再去盛，周家就跟自家妹子一样，不用拘礼。”
沈棠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正了正衣襟，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客人们久等了。”
陆衍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他的脚步声穿过堂屋，很快便融进了院子里那片热闹的喧哗声中。
沈棠坐在床沿上，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劝酒声和说笑声，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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