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阿占的耳朵里。
听完阿海的转述，这时候捯有了初为人父的困惑和操心：“之前她太乖了，我都没有什么当爸爸的实感。现在她一来就要跟人私奔去结婚，我忽然就有实感了。”
阿海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毫不客气地发表意见：“要我说，条子还是不行。咱们这一行出身的，跟条子终究不是一路人。”
红豆翻了个白眼：“你金盆洗手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把条子挂在嘴上？”
阿海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习惯嘛。”
阿占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做做样子还是要的。不然传出去不好听，咱们家不能再出什么不正经的人了，我得去会会他。”
阿占心里还在盘算着见了那个叫李文彬的说些什么。
他准备了一套不卑不亢的说辞，既要有长辈的威严，又不能显得太过咄咄逼人。
他设想好了见面的场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他从容地端起茶杯，问一问对方的家世人品、职业规划、对未来的打算。
然而当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的时候，他准备好的所有台词，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里乌泱泱地站着好些人，除了那个他本来要找的李文彬之外，还有三个其他男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中带着一丝凌厉；一个穿着浑身上下精英范儿，还有一个肤色深一些，脸还不错的男人。
四个人看到他进门，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然后，在阿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开口喊了一声——
“爸。”
阿占表情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他看向缩在沙发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彭奕行怀里的女儿。
玖姝不敢看她爸爸，发出了一声心虚的哀鸣。
那几个人倒是默契十足，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向了她，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小姝，你说句话啊。”
玖姝看着面前这四个齐刷刷盯着她的男人，又看了看门口那个表情复杂到难以形容的亲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重新把脸埋回了靠垫里，决定暂时当一个鸵鸟。
阿占绷不住了，他女儿的人生，热闹得让他这个当爹的都跟不上节奏了。
他无奈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行吧。一个一个来。排好队，自我介绍。从大到小，不许插队。”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四个人同时开口，又开始新一轮的“我先来”。
阿占被吵得脑仁疼，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沙发上的玖姝：“闺女，你这摊子，比当年你爹当飞天大盗时还难收拾。”
玖姝从彭奕行怀里露出一只眼睛，心虚地笑了笑。
潘志昂气得要死，还要给他们安排座位。
后来，后来那顿饭是怎么吃完的，玖姝已经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那张桌子太热闹了。
她爸爸坐在主位上，左边是阿海叔和红豆姨在跟那几个跟来法国的人，吹嘘他们当年的丰功伟绩，右边是彭奕行和潘志昂在用眼神无声地交锋，而自己坐在桌子的另一端，被好多人轮流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一座小山。
玖姝觉得太荒唐了。
饭后，李文彬坐在沙发左边，目光时不时瞟向她，欲言又止；Jimmy靠在书架旁，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倪永孝站在窗边，单手插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窗帘的边缘。杨锦荣坐在离门最近的单人沙发上，表情平静，但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的频率出卖了他的耐心。
四个人分布在客厅的四个角落，彼此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又都不肯先行离开。
玖姝觉得好笑又荒唐，她清了清嗓子。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到她身上。
“我要跟我爸爸回家了。”她说，“都别跟上来。”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阿占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了，手里拿着她的外套，脸上全是“你们这帮小子慢慢等吧”的得意。
他替她拉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走出去。玖姝跨出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四个还站在原地的人，笑着挥了挥手：“晚安啦。”然后她走出门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身后那一片复杂的、不舍的、各怀心思的目光。
走廊里很安静。玖姝走在前面，阿占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了几步，阿占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好奇：“你真的不选一个？”玖姝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选什么？我好不容易找到亲爹，当然要先跟亲爹回家啊。”阿占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是一种他这几十年里，最畅快、最舒心的笑。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加快半步，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父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夜色的门里。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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