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我自己采买,你不用管,这十天之内,东跨院不许任何外人进出。”萧今雨说到这顿了顿,“琉璃人像工序繁琐,若是烧坏了,五皇子可别怪我。”
齐越笑了笑:“你放手去做,烧坏了算我的。”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谢枕遥一眼:“你来书房一趟,我有话要单独问你。”
谢枕遥看了萧今雨一眼,后者对他点了一下头,他跟齐越出了院子。
书房比东跨院暖和得多,炭盆烧得足,但齐越走进去之后没有坐下,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些年,你手里到底攥了裴相多少东西?”
谢枕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如实说:“这些年我让我爹留给我的暗位去查,零零碎碎查到的,大多是旁证,他任上贪墨了多少,安插了多少亲信在要害衙门,最核心能定他死罪的证据还没有。”
另一边萧今雨锁上了东跨院的大门,专心致志的烧纸琉璃人像。只可惜,
连着烧了两炉的琉璃料都失败了。第一炉温度不够,石英没完全熔融,成品像蒙了一层雾。第二炉温度过了头,冷却时直接裂开了几条缝。
她没有气馁,只是蹲在炉前记数据,脸上蹭了两道黑灰也浑然不觉。
谢枕遥走进来的时候看到萧今雨如同小花猫一般的模样,止不住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什么?”
萧今雨有些疑惑。谢枕遥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黑灰:“跟个小花猫似的,你歇一歇,我来看着吧。”
那天晚上萧今雨烧了两炉琉璃料,都失败了。
萧今雨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哪里还敢歇,我的招牌不要了?”
距离寿宴只剩下八天,若是今天定不下配方比例,后续的工程根本来不及。
谢枕遥没再劝,他站起来走到炉边,拿火钳添了几块炭,然后坐回来,隔着半步的距离挨着她:“那我陪你。”
萧今雨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炉火旁边,火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目被暖色的光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研究着材料的数据,但写着写着,身子不知不觉往他那侧偏了一偏,肩膀靠上了他的肩头。
谢枕遥没有动。他单手拿着火钳维持着炉膛里的火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搭在她手背上,没有握紧,就那么贴着。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堆里熄了。
萧今雨闭上眼,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谢枕遥,世外桃源……是什么样子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谢枕遥低下头看她,没有回答。
只是在火光明灭之间,深情的注视着她,忙活了一整晚,烧了整整七次,才终于成功了。
萧今雨扒开褪火炉的炉门时手心里全是汗,炉膛里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眨了一下眼睛,看见那尊琉璃像安安静静地立在耐高温陶盘上。
通体透明,无一丝气泡,无一道裂痕,龙纹底座上的鳞片在火光里折射出细密的光斑,人物面目温润含笑,与皇帝本人足有八分神似。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谢枕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快步走过来扶住她肩膀:“怎么了?”
他关切的问。“成了。”萧今雨转头看他,嘴角往上弯,眉眼间全是笑,“成了!”
谢枕遥低头看着那尊琉璃像,又看了看她满脸的灰和熬出来的红血丝,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去歇一个时辰吧,寿宴还有半日,你这个样子进不了宫。”
萧今雨这回没有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发软,被他扶着坐到椅子上。她闭眼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梦呓般说了一句:“你记得提醒我……提前半个时辰起来梳头……”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谢枕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替她把滑到臂弯的外衫拉上来盖好。
寿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了上百席,从殿前丹墀一直铺到广场中轴两侧。
萧今雨捧着琉璃像站在殿外廊下候场的时候,冬日的日头正好从檐角斜照过来,把她手中的雕像照得通体莹润。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袄,发间插着一支木簪,在满殿珠翠里反倒格外显眼。
谢枕遥戴了幂篱站她身后,隔着白纱能看见她的手指微微攥紧,看起里有些紧张。
“没事的。”谢枕遥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萧今雨的身侧,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萧今雨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但攥紧的手指松了一点。
在五皇子齐越之前,大皇子献了玉马一对,三皇子献了前朝名家字画,裴相党羽中有人献珊瑚树、有人献夜明珠。
皇帝倚在御座上,每次接过礼单都点一下头,但神色平平,显然是见惯了这些珍玩。
终于到了五皇子齐越,他起身走到丹墀下躬身一拜:“儿臣今日所献,并非世间珍玩,而是一位匠人新创之物,儿臣请此匠人当面献上,望父皇恩准。”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准。”
萧今雨深吸一口气,捧着琉璃像从廊下步出。她走过丹墀的时候,两侧百余名官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虽然她青布衣裳、木簪素面,与满殿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但她手中那尊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像,让所有人挪不开眼。
她走到御阶前三步处跪下来,脊背挺直,声音清亮:“民女萧今雨,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此像以琉璃铸成,取明澈如君心,恒久如江山之意。”
内侍躬身接过琉璃像,捧上御案。皇帝眼中难得的闪过一丝惊喜,凑近细看。阳光穿过琉璃像,在御案上投出一道斑斓的光影,龙纹底座上的鳞片层层叠叠、纤毫毕现,人物面目含笑温润,细看之下竟与他自己有七八分神似。
皇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明澈如君心!五郎啊,你这匠人从哪里寻的?心思巧,手艺更巧!”
萧今雨跪在阶下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羡慕。
齐越道:“萧匠人原是民间的匠户,机缘巧合入儿臣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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