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夜里还没停。
老糖厂的铁皮雨檐被雨点砸得噼噼啪啪响,像有无数只小槌在头顶上敲。
叶辰和鬼仆轮着守夜,谁都没真睡沉。
梅长津用过药后睡得很深,只是时不时会从梦里惊起,睁眼看见江若曦在旁,才又慢慢合上。
江若曦也熬得厉害,脸色发白,可就是不肯去歇。
叶辰知道劝不动,只能让阿依古丽陪着她。
天快擦黑时,江若曦忽然从里间出来,轻声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叶辰本在擦剑,闻言把剑一收,抬头看她:“你听见了?”
江若曦说:“没听见,就是心里发慌,你师父给我的平安玉佩一直在发烫。”
叶辰伸手一摸她领口,那枚玉佩果然温得有些异常。
这玉本就通灵,稍有杀意逼近便会生暖。
叶辰把阿依古丽叫来,又让韩松把外头的哨位再收拢半圈。
刚安排完,鬼仆就回来了,带着一身雨水和极凉的风。
他抖了抖袖子,低声道:“西边三条街外有人,至少五个,走得很散,沿墙根摸过来的,领头那个脚步极轻,是五影。”
叶辰眼皮一跳。
五影果然还是找来了。
这家伙像条抹了水的蛇,再厚的雨也挡不住他。
叶辰当机立断,让江若曦扶着梅长津转移到后头那间堆放甘蔗渣的小屋。
那小屋有土墙围着,门极窄,外面看不出来。
宋铁柱带两个老兵守在那里,刀枪上膛。
叶辰和鬼仆、韩松、阿依古丽在正屋等待。
雨声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坏的遮掩。
对方既然已经摸到近处,就不会再退。
叶辰把枯照剑出了鞘,横在膝上。
他闭着眼,听雨,也听雨声里那一丝极轻极轻的、不属于雨的响动。
“来了。”叶辰睁眼。
几乎同时,正门方向传来两声极短极闷的响,像有人用湿布裹住了门轴,再以极快的速度撬动。
鬼仆已闪到门侧,韩松和阿依古丽一左一右贴住墙角。
叶辰仍旧坐在原地,剑尖点着地。
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不是撞开,是那种像被鬼手缓缓推开的动静。
一根极细的银线从雨幕中射进来,直取叶辰面门。
叶辰偏头,枯照剑上撩,银线断成两截,像两条被斩断的蛇掉在地上。
紧接着两道黑影从门外扑入,一上一下,配合极妙。
鬼仆的铁尺和韩松的短刀同时迎上,只一个照面就知来人不是普通刀手。
叶辰也没闲着,他捕捉到了雨幕中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影,正借着雨声急速逼近后窗。
“古丽,护住后面!”叶辰低喝,阿依古丽已经先一步掠出。
她的刀在昏暗中跟一柄极薄的短刃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又尖又轻的金属交鸣。
那灰影一击不中,立刻退入雨中。阿依古丽追出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她不敢离开正屋太久。
叶辰说得明白:今晚首要的是守。
灰影再出现时,已经绕到了前门。
五影不再遮掩,他像从雨水里析出来的一样,站在门前五步远的地方,反手打着支极小的黑伞。
五影身后还站着几个穿黑雨衣的人,正是刚才分散潜过来的手下。
五影没蒙脸,只低着头,帽檐和雨伞把他的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湿纸贴在石头上:“叶辰,温先生让我带句话,把那两人交出来,你们可以走,不交,这雨里就洗不净了。”
叶辰站起来,走到门口,顺手把一截被雨打进来的枯枝踢出去。
那枯枝飞向五影,被五影用伞轻轻一拨,像赶走只小虫。
叶辰道:“你回去告诉温九鸿,我叶辰活人死人都不交,他要来,就自己进来,我倒要看看,他点了多少年的蓝火,有没有把自己也烤成鬼。”
五影“呵”了一声,伞面微转,他身后那几人已如水鬼般扑了上来。
叶辰当先迎上,剑势与雨势相合,每一剑都像从雨里抽出来的寒光。
韩松和鬼仆也同时出手,跟那几人战在一处。
阿依古丽像只黑色的燕子,在雨幕中起落,刀刀不离五影身周三寸。
五影身法极怪,像半片影子在雨里飘。
他不跟任何人硬碰,只绕着众人转,时不时递出一刀,刀路又阴又短,防不胜防。
叶辰不再等了。
他让鬼仆和韩松把那些手下往雨里逼,自己连踏三步,直追五影。
两人在院中追打,地上的积水被踩得乱溅,像被两柄看不见的刀来回犁着。
五影忽然从伞柄中抽出一根极细的伞骨剑,反手刺向叶辰肋下。
叶辰早防着他这一手,枯照剑一贴伞骨剑,剑锋划向对方手腕。
五影手腕疾缩,伞骨剑落进泥水里。他身形向后一翻,已退到院门口。
叶辰正待追击,忽然听见后头传来江若曦极短促的一声惊呼。
他心头一凉,再顾不得追人,转身朝后屋冲去。
后门口,江若曦和两个老兵正跟两个从侧墙摸进来的黑衣人纠缠。
梅长津还靠在里间,脸色倒还镇定。叶辰冲过去,一剑逼开其中一人。
阿依古丽也杀了回来,三下五除二把另一个放倒。
江若曦退到墙角,手里还握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柴刀,脸白气喘,可眼神极硬。
叶辰把她拉到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梅长津没事,才看向院门口。
五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把被踩进泥里的黑伞。
那伞还在雨里轻轻打转。
“他退了。”鬼仆从雨里走回来,胸口和胳膊上都是泥,显然也动了真格。
叶辰点头:“他今晚本就不为杀人,是来探底的,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下次再来,就是温九鸿自己了。”
他转向江若曦:“这里不安全了,今晚就走,换个地方。”
江若曦道:“去哪儿?”
叶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沉而冷:“去药王谷,我师父在山上,温九鸿再狂,也不敢在药王谷撒野,而且梅长津这身子,只有师父苏清寒能治,等把人安顿好,我下山会他。”
江若曦没再问,只重重握了握他的手。
外头的雨仍在下,像要把整条江都倒到他们头顶。
一行人收拾妥当,趁着夜色和雨幕,悄悄离开了旧糖厂,朝北驶去。
他们走在雨里,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炭火,在无边的黑里,默默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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