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这次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秦无衣的剑看着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却像烧红的铁条,每一道伤口都极细极深,最险的那剑从肩胛骨旁边擦过去,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脉。
鬼仆和家庭医生忙了大半夜,才把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三十多处伤口处理完。
光是缝针就缝了快两个小时,用掉的纱布能绕茶几好几圈。
叶辰醒着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江若曦把公司的事托给了王秘书,自己守在家里,端着药和水来回地忙。
阿依古丽的伤还没全好,但已经能给他换药了,手法生疏,却极认真。
鬼仆则一步不离地守在院子里,像一尊生了根的石狮子。
头两天,叶辰发起高烧,嘴唇烧得干裂,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江若曦整宿不合眼,用温水给他擦身子,翻来覆去地喊他名字。
叶辰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自己还在江边,秦无衣的剑光像一片片碎月亮围着他转。
叶辰喊了几声“若曦”,又含糊地叫了句“师父”。
江若曦听了,把脸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第三天,烧退了。
叶辰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一股子黄连味,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江若曦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她端着一碗清粥坐在床边,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头,一口一口地喂他。
“老婆,你能不能给我换点别的?这粥淡得跟白开水似的。”叶辰可怜巴巴地咂咂嘴。
“不能。你肠子都快打结了,吃油腻的还想不想好了?”江若曦又舀了一勺,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
叶辰只得乖乖咽下去,脸上却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
阿依古丽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进来,往床头柜上一放,抱着胳膊看他:“喝了,里面加了野山参,补气的。”
叶辰闻了闻,往后缩了缩:“这味儿怎么跟马尿似的?”
阿依古丽眼皮都懒得抬:“你师父让鬼叔捎来的方子,说喝不完就灌。”
叶辰心里骂了句:“师父你可真疼我”。
叶辰捏着鼻子把那碗药灌了下去。
“黑水那边有什么动静?”叶辰缓了缓问道。
“宋铁柱的人在码头附近蹲了好几天,没见秦无衣再露面,乔三那边传话来,说省城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都是练家子,住进了城北的一家小旅馆,几天没出过门,周万通让人盯着呢。”江若曦把粥碗放下,剥了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喂给他,语气淡淡的。
“还有,胡天两口子已经把股份卖了,带着钱离开了江城,算他们识相。”
叶辰嚼着橘子,含糊道:“韩东和丁万山还关着呢?嘴撬开了没?”
“韩东不经吓,什么都说了,他也就是个跑腿的,知道的不多,丁万山嘴严,但你让宋铁柱那几个老兵跟他聊了两天,他吐了不少东西,省城黑水的联络点、几个暗桩、还有两条走货的渠道,都交代了,何建平把口供整理成了卷宗,交给了乔三的人,乔老爷子出面,已经把省城几个跟黑水有往来的商户给稳住了。”
叶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太知道乔岳山这种老江湖,嘴上说不管小辈的事,可一动起来,比谁都狠。
黑水在省城经营的那些明面关系,正被乔家一点一点地拔掉。
秦无衣现在不是不想动,是动之前得掂量掂量。
“韩松昨天来了一趟。”江若曦忽然说。
“他来干什么?”叶辰挑眉。
“给你送了一瓶伤药,说是吴清源老爷子让他带过来的,治内伤有奇效,我让鬼叔验过,没问题。”江若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瓶,打开给叶辰闻了闻。
一股清凉的香气直冲脑门,叶辰眼睛一亮:“好东西。吴老真舍得。”
叶辰让阿依古丽把药敷在他背上那几道最深的伤口上,感觉像有凉丝丝的小手在伤口上轻轻拍打,舒服得他直哼哼。
“你倒会享受。”江若曦白他一眼,把空了的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养伤的日子过得极慢,但叶辰的身子骨底子好,加上他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恢复速度比常人快了何止一两倍。
到第七天,他已经能下床在屋里溜达了,虽然走得慢了点,但已经能跟鬼仆在院子里比划两下。
鬼仆只陪他走了几招就收了说:“你内脏还没好透,别逞能,再躺几天”。
叶辰不服,又去撩拨阿依古丽,结果被人家一只手按在了躺椅上,动都动不了。
江若曦从公司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叶辰歪在躺椅上朝她喊:“老婆,你男人让人给欺负了!”
江若曦走过来,轻飘飘地补了一刀:“古丽,干得好,帮我把他鞋脱了,我看看他昨天偷吃没偷吃我藏起来的那包辣条。”
“我没偷!”叶辰辩解。
“你嘴角的油还没擦干净呢。”江若曦蹲下来,拿纸巾用力擦了擦他的嘴。
叶辰疼得直抽气,还笑:“就半包,真的就半包。”
“叶部长,你撒谎都不打草稿。”何建平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正抱着一摞文件进来,看见叶辰那副怂样,笑得前仰后合。
夜深之后,江若曦照例来他房间看他。
叶辰已经躺下了,见她进来,往里挪了挪。
江若曦在床边坐下,拉过他的手把了把脉,她不会把脉,但学着他的样子按了按,说:“跳得挺稳的。”
叶辰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没事了,再过几天,就能去省城找秦无衣算账。”
江若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拦你,但这次,我要跟你一起去。”
叶辰刚要开口拒绝,江若曦的指尖就点在了他唇上。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又软又硬:“我拦不住你拼命,但你得让我站在看得见你的地方,叶辰,我受够了坐在这里等你回来,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我就把你锁屋里,哪都不准去。”
叶辰看着她,终于没再说什么。
窗外,阿依古丽和鬼仆还坐在院子里。
一个擦刀,一个看天。
谁都没睡,像在替屋里的人守着一场迟来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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