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老爷子约定的日子,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叶辰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难得地认真打理了一下,看起来精神利落,颇有几分青年俊杰的模样。

  江若曦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想这家伙收拾一下还挺人模人样的。

  当然这话她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免得叶辰又蹬鼻子上脸。

  周万通和宋铁柱早早地到了江氏集团门口,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两人站在车旁说话。

  周万通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肚子把扣子绷得紧紧的,远远看去像一颗喜庆的红灯笼。

  宋铁柱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站姿笔挺如松,跟周万通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圆滚滚,一个方方正正,站在一起活像一副象棋里的将和帅。

  “吴老爷子呢?”叶辰走过去问道。

  “老爷子说他自己过去,不用咱们接。”周万通拍了拍肚子,笑呵呵地说道。

  “咱们不用管他,老爷子身体硬朗,绝对没有任何问题的。”江若曦在一旁补充道。

  “他老人家今天心情不错,说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局了,非要提前去乔家老宅门口等着,七十岁的人了,脾气比年轻人还急。”

  叶辰点点头,转身上车。

  江若曦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直到看不见才进屋。

  叶辰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脑海里把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都过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最坏的结果,不好不坏的结果,每一种情况他都想好了应对之策。

  这是师父教他的:“上山之前先看路,打架之前先想输,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了,心里就有底了,动起手来才不会慌。”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了省城地界,又开了半个小时,龙隐山的轮廓便遥遥在望了。

  车子在乔家老宅大门口停下。

  叶辰推开车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乔安老管家,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布衫,笑容温和,姿态谦恭。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标枪。

  左边是韩松,右边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青年,身材匀称,面容冷峻。

  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虽然不如韩松那般气势逼人,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叶部长,周总,宋总,一路辛苦。”乔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然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爷子在书房等候多时了,三位请随我来。至于吴清源老先生,他已经先到了,正在书房里跟老爷子叙旧。”

  叶辰迈步跨进乔家老宅的大门,周万通和宋铁柱紧随其后。

  韩松走在最后面,跟叶辰错身而过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

  韩松的目光比寿宴那晚平和了许多,没有了那种猎手锁定猎物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输得起的人才有这种坦然。

  他朝叶辰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无声的致意,然后快步跟上队伍。

  穿过三进院落,绕过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槐,乔安领着他们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书房前。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爽朗的笑声,一个是乔老爷子中气十足的笑,另一个苍老而洪亮,想必就是吴清源老先生了。

  叶辰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朗声说道:“晚辈叶辰,应邀前来拜会乔老爷子。”

  书房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叶小友来了?快请进,请进!”

  叶辰迈步跨进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各类典籍,经史子集、兵法医书、甚至还有几本外文书,品类之杂完全不像一个商人家族的书房。

  正对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正是乔安提过的那幅,家和万事兴。

  五个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落款是:乔岳山自题。

  乔老爷子坐在一张黄花梨的太师椅上,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长衫,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月白色练功服的老人坐在他旁边的客位上,身板硬朗,目光清亮,正是太极拳宗师吴清源。

  “晚辈见过乔老爷子,见过吴老爷子。”叶辰恭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不卑不亢,语气恰到好处。

  乔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好,好,寿宴那晚隔得远,没看真切,今天近距离一看,果然是一表人才,来来来,坐,都坐,乔安,上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乔安亲自端上茶来。

  茶具是一套老旧的紫砂壶配六个小杯,壶身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物件。

  茶汤碧绿清澈,香气清幽绵长,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吴清源端起茶杯闻了闻,笑道:“岳山兄今天是真舍得下本钱,这明前龙井是今年头采的,统共就那么几斤,你倒拿出来待客了。”

  乔老爷子笑了笑,然后转向叶辰:“好茶待贵客,叶小友,药王谷的传人,破罡掌的传人,废赵金刚、断罗平、降鬼仆、胜韩松,你这一个月在江城和省城闹出的动静,可比老头子我当年威风多了。”

  “老爷子过奖了。”叶辰谦虚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

  老爷子一开口就把他的底细全抖出来了,这是在告诉他。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做过什么,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果然,乔老爷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老夫今天请你来,不是要问你跟老三之间的事,你们年轻人之间斗来斗去,只要不伤及性命,都是各凭本事的事,老夫不会插手,他想吞掉江氏集团,你护着江氏集团,各为其主各凭手段,输赢都是本事,老夫想跟你聊的,是另外一件事。”

  叶辰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老爷子请讲。”

  乔老爷子没有直接说事,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个古旧的木匣子。

  木匣子巴掌大小,材质黝黑发亮,上面刻着一些细密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

  他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一枚泛黄的玉牌,轻轻放在叶辰面前。

  玉牌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泛黄,边缘有几道细微的裂纹,一看就是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物件。

  正面刻着一个“苏”字,字体古朴苍劲,跟鬼仆给叶辰的那块令牌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只是年代感要厚重得多,像是在土里埋了几百年又被挖出来似的。

  叶辰看到那枚玉牌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认识这枚玉牌。

  那是他师父压在箱底从不轻易示人的信物。

  师父每次提起这枚玉牌的时候,神情总是格外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沉重的往事。

  “看来叶小友认识这东西。”乔老爷子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语气不急不缓。

  叶辰点了点头说:“认识,我师父那里有一块。”

  “这枚玉牌,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交给我保管的,那位故人姓苏,叫苏有道,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后人来省城,就把这枚玉牌还给他,如果他没来,就说明药王谷的传承断了,这枚玉牌就让我一直留着,当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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