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参谋们下意识抬头望向帐篷门口，大致恰算时间，卫营长明显是考核一结束就直接赶过来了，一句“报告”中气十足，他们一听就知道不是来向旅长汇报工作的。
颜长空看见卫九章来了，随即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偏头看向张梳桐，“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旅长，我……”张梳桐有些心虚，驻训场是54营的地盘，全营几百号人，他担心走不了了，“我绝对不是只针对54营，我对6营、27营、30营、110营也一视同仁。”
张梳桐深知再不表态，恐怕真走不了了。
“那就好，”颜长空看向站在帐篷入口处的卫九章，“还站门口干什么？”
“进来。”
“是！”
卫九章大步走进导调控制中心，立正先向旅长、参谋长、副参谋长依次敬礼，随后目光直接落到了作训科长张梳桐身上，此刻他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很强烈……
张梳桐被卫九章看得后背发紧，童浩歌强忍着笑意，故作一本正经问道：“卫营长，你不组织部队撤收阵地，跑导控中心来干什么？”
“报告。”卫九章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张梳桐脸上收回，“我让副营长负责部队撤收阵地返营，我来向导控中心给我们54营全体官兵谈个说法。”
帐篷中安静下来，机关参谋们立刻低头假装整理材料，这场夜间考核事关“蓝盾”比武的名额，他们知道卫营长和54营这次是真被临机导调折腾急了，不然也不会当着旅长、参谋长和副参谋长的面对着张科长急瞪眼儿。
颜长空却不感到意外，反而饶有兴趣地靠在椅背上，“行，那你说说，你想谈个什么说法？”
卫九章压着情绪道：“报告旅长，今晚54营考核，我没有意见，实战化训练强度大也正常。”
“但是。”卫九章话锋一转，扭头又冷漠地看了一眼张梳桐继续道：“抗饱和攻击阶段，导演部给三连叠加的导调强度，已经明显超出正常考核标准，连续三批高密度目标、强电磁压制、低空诱饵、反辐射模拟目标全部往一个连压，等等，诸如此类的临导调太多了，说实话，我都怀疑空军司令部是不是命令我们旅导控中心拿我们54营做‘蓝盾’比武决赛预演了。”
此话一出，有些参谋想笑，但是撤住了。
卫九章真正不满的不是张梳桐在导控中心给54营上导调强度，毕竟战备训练就是为了“能打仗、打胜仗”，可是考核强度大幅度提升，导评估成绩肯定会降低，这是毋庸置疑的，可若是因为这个原因让54营的考核成绩不如其他营，从而导致没有被旅里选为参加“蓝盾”比武的代表营，那他肯定是不干的。
所以卫九章继续道：“旅长，54营能顶住，那是全营官兵生拉硬扛下来的，可问题是，如果今晚有哪个环节因为强度过高导致评估分偏低，最后影响旅里‘蓝盾’参赛资格，那这个责任怎么算？”
“张科长？”卫九章再次看向张梳桐，他不用想也知道，张梳桐肯定是故意为之，毕竟之前多次对三连和三个实习生产生了质疑。
“我。”张梳桐一时竟无言以对。
颜长空面带笑意道：“卫营长。”
“到。”卫九章下意识立正回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参谋长今晚坐在这儿，是光看热闹来了？”颜长空不等怔了一下的卫九章回应，便继续道：“导控中心加了多少强度，超没超过地导营的防空反导能力，我比谁都清楚，哪些属于正常导调，哪些临机导调已经接近极限压力测试，我心里也有数。”
“但是有一点，54营今晚的数据，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没有任何水分，三连和那三个实习生也没让我失望。”
卫九章脸上的情绪却没有半点缓和，他当然听得出来，旅长是在肯定54营，可他今晚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被旅长几句话轻易“安抚”回去。
“报告旅长。”卫九章硬着头皮开口，目光扫过导控中心大屏幕上54营的数据，“你说的，我和全营官兵心里都明白，可是我们营如果最后没能代表旅里参加‘蓝盾’比武，那才是真正让全营官兵失望。”
这句话已经很直白了，如果54营最后因为评估机制或者导调强度问题被刷下去，别说卫九章接受不了，全营上下恐怕都不会服气。
颜长空被一个营长顶了，没有生气，他看着卫九章，眼神里反倒多了几分欣赏，因为一个营长，如果“争”的劲头和胆子都没有，那这个营基本也练不出来什么大的本事。
颜长空起身负手而立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允许张科长今晚这么给54营加压？”
“请旅长指示。”卫九章心里清楚，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颜长空道：“你以为‘蓝盾’比武比的是什么？”
“比谁训练场上打得漂亮？”
“比谁平时成绩单好看？”
“都不是，比的是极限条件下还能保持作战能力。”
“今晚导控中心给54营压强度，换成别的营，恐怕早就被压垮了。”
“可你们54营呢？”
“高密度饱和攻击顶住了。”
“强电磁压制顶住了。”
“低空混编突防都顶住了。”
“连续高强度导调，你们作战体系始终没断。”
“这说明你们54营还是有资格去打‘蓝盾’。”
卫九章终于好受了一点，童浩歌也放下手里的数据表，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卫营长，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今晚这个强度，确实已经向‘蓝盾’比武决赛看齐了，但是如果旅里压根没考虑过让54营上‘蓝盾’，我和旅长只是讲两句话鼓舞士气，那还会费这么大劲折腾你们吗？”
卫九章报告道：“参谋长，我明白，可是……”
“卫营长，你带兵这么多年，现在怎么喜欢钻牛角尖了？”副参谋长笑着调侃了一句，继续道：“不仅是你们54营，其他营全都按照这个导调来考核，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既然如此，那卫九章就无话可说了，“是。”
其实预选阶段，旅里制定的考核没有这么难，等“种子”营出来了再强化训练个两天就去参加基地的选拔，可是张梳桐把考核组整架起了，颜长空和童浩歌不得不临时改变决定。
颜长空笑道：“行了，回去吧。”
“是！”卫九章敬礼离开，临走之前，他还看了一眼张梳桐。
张梳桐看见卫九章离开帐篷，松了一口气，他面色颇为复杂道：“旅长，参谋长，这下我这个首先导调可就难做了，万一6营和110营远上了，甚至27营和30营，54营没被选上，卫营长鸡蛋里面挑石头，说我区别对待怎么办？”
童浩歌扭头面无表情问道：“你敢吗？”
“报告。”张梳桐愣了一下，当即起身立正，忐忑地看了一眼旅长和参谋长，“不敢。”
颜长空都没有搭理张梳桐，“命令6营在上午10点完成一级战备，下午1点抵达54营驻训场参加考核。”
“是！”童浩歌执行命令。
54营返回驻地，已经是早上五点了，全营官兵并未松懈，毕竟下午要考核体能等科目。
三连十班宿舍，李战简单洗漱之后就躺在了床上，一夜考核下来，他都有些疲惫，主要是强度太高了，他紧绷着的神经，现在都还有点没有缓过来，他甚至有些怀疑，导控中心是不是把空军地空导弹营当成陆军合成营的编制来考核了。
“这哪是考核，”一位老兵有气无力道，“代班长，我差点被送走了。”
李战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出言回应。
旁边床铺立刻有老兵接话，“我后半夜已经出现幻听了，总感觉有人在耳机里喊‘发现目标’。”
又有老兵迷迷糊糊道：“行了，同志们，别打扰代班长休息了，我们也快睡觉吧，今天不用早操，上午还不用训练，啊，躺在床上，真舒服。”
“再聊会儿。”
“代班长肯定也没睡着，他在偷听我们讲话。”
“老陈。”
“老陈？”
“睡得比导弹落架还快。”
连部办公室中，张伟、肖明、游度曹盛没有心情睡觉，正在琢磨考核成绩，肯定是合格了，但是数据肯定不好看，而且从模拟实战化防空反导的情况就能轻易看出来，今晚三连明显是被导控中心故意针对了。
游度生气道：“连长，我差点以为十班的红旗-22有十门发射筒，可是是四联装，导控中心不知道？
他继续道：“吓得我差点请求航空兵帮忙拦截了。”
“没办法，我们连肯定是被张科长针对了，十班压力最大。”张伟轻叹了一口气，作为连长，他表示无能为力，毕竟张科长想在考核中收拾自己太简单了，随便动个手指头，别说是三连了，全营都得疲于应付，“也不知营长去了导控中心，旅长和参谋长给没给我们营一个公平合理的说法。”
肖明脸色略显疲惫道：“我们就别多想了，事情已经成为定局了，我不信张科长针对了我们营之后还敢给其他营放水。”
曹盛道：“不过被针对了，心里确实有点不太舒服。”
张伟调侃道：“他有本事，那就让他来，我这个连长让给他来当。”
众人笑了一下，游度半开玩笑道：“连长，除非装备部门把红旗-22的发射筒改成十联装，地导营的防空反导直接从地对空精确拦截改成地对空火力覆盖，不然张科长肯定不敢来。”
曹盛摇了摇头，苦笑道：“幸亏旅长和参谋长亲自来十班给李战和米若思、薄晓蕾他们鼓舞下了士气，不然这三个实习生见到这阵仗，怕不是要对我们空军地空导弹部队的防空反导产生误解了。”
“误解？”张伟靠在椅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估计他们现在已经觉得，我们地导兵平时训练就奔着以一己之力单挑全世界军事强国去的，就跟上个世纪的朝鲜战争一样。”
游度“噗呲”一声，“连长，可那是陆军，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空军地空导弹部队。”
我军第一支地空导弹部队是“543部队”，也就是中部战区“英雄营”的前身，至今还在使用的战术就是“拖着导弹打游击”。
上午十点，旅里把考核数据调出来了详细评估分析后，发给了54营，营里很快把各单位的数据情况整理出来了，迅速发给了各连和各分队，目的是查漏补缺，限期整改。
三连办公室，一摞文件几乎把办公桌铺满，张伟、肖明、游度、曹盛、俞亮、罗向东、武征正在拿着数据文件分析，李战也来了，他们不停地翻阅旅里下发的数据评估表、导调记录和各科目统计成绩，所有人的脸色都比夜里认真得多。
张伟语重心长道：“幸亏强化训练了几天复杂情况下的处置流程，不然我们连的考核成绩还要往下掉，后果不堪设想。”
游度看了一眼俞亮，“你们雷达制导排目标捕获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七。”
“多目标切换平均耗时，两点四秒。”
“抗干扰状态下目标重建时间，五点九秒。”
“导弹中段修正指令传输正常率，百分之九十七……”游度批评起了俞亮，问道：“你是怎么指挥的，你会不会操控雷达？”
李战也翻看起了一排的数据，毕竟一旦制导链路出现问题，后面的发射班再强也没有意义，反正红旗-22地空导弹打空了，包括红旗-12也没拦住导弹，那是雷达制导排的主要问题，如若把拦截目标通过战术数据链共享给四连，一旦红旗-9打歪了，那也要负责。
俞亮面色为难道：“副连长，我斗胆给我们排辩解一下，这个数据已经不低了，昨晚导调的那个模拟电磁压制强度，链路没断就不错了，即使是真打仗了，那在真正的战场中，敌人对我地空导弹部队发出的电子干扰就不可能达到这个强度。”
游度一时竟无言以对，毕竟这就是事实，地空导弹部队位于后方，所以面对的电磁强度就不可能直逼最激烈的战场最前方及核心交战区域，这是海军舰艇兵、空军航空兵、陆军合成旅、海军陆战队等部队要面对的核心问题，若地空导弹部队都面对数千瓦乃至数十千瓦级的电磁干扰，那还得了？
要知道，民用wifi的电磁强度，即便是5GHz，输出功率也不准超过200mW，也就是23.01dBm，若达到W级，哪怕是1瓦在2.4Ghz频段，结合定向天线，功率密度也直接能让500米之内的所有消费级电子设备全部失效。
李战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也确实为难俞排长了，昨晚模拟的电磁干扰强度都快赶上“昆明舰”跟“阿利伯克级IIA型”驱逐舰和“凉月号”导弹驱逐舰在西太平洋上打电子战了。
罗向东脸色不满道：“导控中心怎么不直接临机导调个高功率微波给我们的雷达来个‘硬杀伤’？”
武征笑道：“世界上谁那么有本事给地空导弹部队发射高功率微波，直接在太空中定向发射吗？”
李战调侃道：“张科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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