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舰长目光一凝，顺着李战手指的方向看向屏幕，那一片海域被标注在编队活动区之外，航迹稀疏，目标很少，看上去并不起眼。
“这个坐标……”孔舰长低声问道，“是什么？”
李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将那一片区域单独放大，几条零散的航迹线被拉了出来，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外军干扰军演可能的活动范围。”李战脸色认真，深入分析下来，他笃定只要外军敢来干扰军演，必定会在北纬20°50′N至22°00′N-东经121°00′E至122°00′E的范围内活动。
作战情报中心的值班官兵们震惊不已，真的假的？
这要是真的，那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孔舰长侧头看了李战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问道：“判断依据呢？”
“报告舰长，依据有以下三点。”李战注视着态势屏幕。
此时副舰长和各个部门长走进作战情报中心，他们看见李参谋和舰长盯着屏幕谈话，全都快步走了过去。
李战接着道：“首先，地理咽喉。”
“巴士海峡是西太平洋进入东南海的最短和最自然的通道。”
“如果从远洋投送打击编队南下，无论是航母群还是攻击潜艇，都必须通过这片海域才能在不暴露过早的前提下抵达我们预定封控线以东400海里左右的机动区。”
“绕道巴林塘海峡或更南的巴布延海峡，航程至少增加300到400海里，油料消耗和被我们岸基雷达持续跟踪的风险都会成倍上升。”
“P-8A反潜巡逻机和EP-3电子侦察机在东南海周边活动时，绝大多数起降和侦察航线都绕不开巴士海峡入口。”
“这不是巧合，而是地理决定的必经之路，战略要道。”
“其次，电磁和情报特征。”
“这片区域电磁环境相对干净，远离我们大陆岸基高功率雷达的主瓣覆盖区，也不在高分系列卫星常规过顶的密集监视带内。”
“如果在这里实施低强度电子侦察、舰载机佯动或者潜艇水下待机，信号被我们截获的概率最低。”
“最后，外军活动规律。”
“‘小美子’加强了在菲方向的军事存在。”
“苏比克湾、克拉克空军基地的轮换使用权已经通过加强防务合作协议逐步落地。”
“他们的航母战斗群或舰艇编队如果想对我们军演进行‘伴随监视’或灰色干扰，最经济的做法就是先在巴士海峡以东集结，补给后分批南下渗透，而不是直接从关岛横穿第二岛链，那样航程太长，补给链暴露风险太大。”
“去年“辽宁”舰跨区东南海训练时，P-8A就多次从菲律宾方向起飞，在这片海域实施抵近侦察，轨迹几乎一模一样。”
孔舰长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屏幕上那片被放大的区域反复扫过。
副舰长注视看着作战长道：“有道理。”
“对。”作战长心说讲得没道理，那还是随舰参谋吗？
“也就是说，”孔舰长缓缓开口，“如果外军真的要来搅局，这里就是他们最可能出现的‘跳板区’和‘隐蔽待机区’。”
李战点头道：“正是。”
“如果我们现在就把高分卫星的过顶计划向这个区域倾斜，再让电子侦察机和岸基远程雷达适当调整搜索扇面，就能把他们的隐蔽窗口压缩。”
“OODA环的观察环节一旦提前，后面判断和决策的时效就会跟着上来。”
孔舰长目光从屏幕上那片巴士海峡的放大区域移开，眯起眼睛又问道：“还有吗？”
“有。”李战没有犹豫，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几下，屏幕切换到更南边的菲律宾西部海域，一片新的区域被框选出来，标注着苏比克湾及其以西的坐标，中心点落在14°47′N120°14′E，约14.79°N120.23°E，周边几条零散的航迹线同样断续。
“这个区域同样值得警惕，苏比克湾及其以西海域。”李战十分严谨，继续道：“如果外军不走巴士海峡最短路径，而是选择更隐蔽的迂回补给路线，这里就是他们最可能的第二跳板。”
“苏比克湾是菲律宾最大的天然深水港，虽然‘小美子’已经移交给菲，但加强防务合作协议已经生效，可以轮换使用这里的设施，包括跑道、仓库、燃料补给点和码头。”
“外军如果从关岛或更远的西太平洋过来，先在这里隐蔽停靠、补给油弹、释放舰载机或潜艇，再分批南下或东绕靠近东南海，航程和暴露风险都会比直接横穿第二岛链低得多。”
李战继续道：“地理上，苏比克湾位于吕宋岛西海岸，正好扼守东南海通往西太平洋的南侧通道。”
“从这里向东或东南机动，外军攻击潜艇可以利用菲律宾群岛的浅海复杂水文做掩护，逐步渗透我们封控线以东的盲区，舰载机起飞后，飞行距离控制在600海里以内，就能轻松实施侦察佯动或电子干扰，而不需过度消耗燃油。”
李战光扫过屏幕上的坐标，“电磁特征上，这里靠近菲律宾本土陆基雷达和民用机场，外军如果利用合作协议在苏比克或克拉克旧基地部署P-8A或EP-3，信号会被我们当成菲律宾本土活动，融合进态势图时容易被初步过滤掉。”
“只有当它们越过菲律宾西部海域向东南海方向机动时，我们的战略支援部队才能真正锁定。”
“但到那时，OODA环的‘观察’环节已经晚了至少2-4小时。”
“不仅是‘小美子’和‘小日子’，或者菲猴子，只要外军敢来，大概率都会走这两个位置。”
孔舰长双手抱臂，盯着那片标注区，眉头微锁地问道：“也就是说，如果外军这条路线来干扰，我们的早期预警窗口会进一步压缩？”
“没错，”李战点头道，“虽然巴士海峡是首选咽喉，但苏比克湾提供了一个‘备用补给＋隐蔽渗透’的方案，如果外军兵力分散或想多点试探，这里很可能成为他们的第二梯队待机区。”
孔舰长沉默下来，副舰长转身对值班的副作战长下令道：“立刻把巴士海峡和苏比克湾这个区域加进重点监控清单，通知舰队作战指挥室，申请高分卫星调整过顶序列，覆盖20°50′N至22°00′N-121°00′E至122°00′E和14°30′N至15°10′N-119°50′E至120°40′E范围，反潜搜索组增加在菲律宾西部海域的巡逻扇面密度，另派直升机随时准备前出支援。”
“先不要急。”孔舰长抬手打断了副舰长，李战的言外之意，他和各级军官都听明白了，外军大概率会在军演一阶段中后期过来干扰，“我觉得不用那么复杂，直接把这两个位置堵住，让外军过海无路，下潜无门。”
各级军官面色凝重地点头，舰长的应对策略就简单粗暴了。
不过，我军有这个实力。
当然还得上报舰队司令部，经过战区批准后才能行动。
孔舰长扭头问道：“李参谋，你认为呢？”
副舰长和各部门长不约而同看向李战，认真听取“昆明”舰随舰参谋的意见，舰队司令部和战区肯定也会重点考虑。
李战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报告道：“舰长，我赞同。”
李战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两块被标注出来的海域，“从体系对抗的角度看，与其被动压缩对方的活动窗口，不如主动占据关键节点。”
“巴士海峡是咽喉，苏比克湾是支点。”
“只要我们在这两个位置形成持续存在的感知和火力威慑，外军无论是航母编队、反潜机，还是电子侦察平台，都会被迫提前暴露行动意图。”
李战将屏幕上两片区域与我军红蓝编队航迹叠加显示出来，“具体来说，可以分三层控制。”
“第一层，是远端感知。”
“依托岸基雷达、战略支援部队的天基侦察和电子侦察手段，对这两个区域实施持续盯控，哪怕是低概率信号，也要纳入关联分析。”
“第二层，是机动侦察。”
“编队内直-9反潜直升机可以前出，配合水面舰艇雷达，形成弹性侦察网，一旦发现可疑目标，迅速确认性质。”
“第三层，是态势压制。”
“我们不需要主动挑衅，只要在关键海域保持编队存在，即存在性威慑，适时展开对空警戒和电子对抗准备，对方就会明白，这片区域已经被我们看住了。”
李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向孔舰长，“这样一来，如果外军还要靠近，就必须承担被全程跟踪甚至被锁定的风险。”
作战情报中心一片安静，副舰长几名部门长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思路，不是单纯的战术动作，而是典型的体系对抗逻辑，也就是不拼一时一地的之得失，而是直接卡住整个行动链条的关键节点。
孔舰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李参谋不愧是舰队司令部下来的，分析得很好，有些方面，我都没想到。”
各级官兵打心底佩服李战，这就是参谋。
孔舰长伸手在控制台边缘敲了一下，“与其等他们来，不如让他们一来就知道，这片海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副舰长低声道：“这样一来，外军的试探空间会被压到最小。”
“没错，”作战长接话道，“外军就要考虑值不值得来了。”
“当军事收益小于军事风险的时候，外军自然会收手，或者换一种更保守的方式。”
孔舰长转过身，看向在场的各部门长，“这不是简单的战术动作，这是态势控制，也是主动权的争夺。”
孔舰长又看了一眼李战，舰队派李战到“昆明”舰上来担任随舰参谋的决定太正确了，不愧是司令部机关。
李战意味深长一笑，“舰长，说白了，我们就是亮肌肉。”
孔舰长点了点头，目光从态势图上移开，脸色沉稳有力道：“对，必须亮肌肉。”
他顿了一下，扫视在场各级军官，“这次‘联合登陆-2016A’，本来就是一次体系能力展示，不只是练给自己看的。”
副舰长率先反应过来，干脆利落道：“舰长，这样的话，我们编队的机动就不能太内敛了。”
“适当把航迹往外推一推，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把存在感做出来。”
航海长点头接话，指着屏幕道：“可以通过编队队形变化和航向调整，形成对巴士海峡和苏比可湾两个方向的存在性压迫感。”
“航速控制在中高速区间，对外释放的是‘随时可以机动拦截’的信号。”
作战长这次没敢再随便插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舰长，见没有制止，这才开口，“从火力态势上看，我们可以把防空警戒等级适当上调。”
“对空搜索雷达保持高频扫描，一旦有外军舰载机或巡逻机靠近，第一时间纳入火控解算。”
作战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连忙补充了一句，“不锁定，但让对方知道，我们随时可以锁。”
电子对抗长也开口了，“电磁这块，我们可以做点文章。”
“平时收着的频段适当放开一部分，让对方能‘听见’我们在看他，但又摸不清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
“必要的时候，可以做有限度的电磁压制，干扰其侦察链路，或其指挥协调能力。”
反潜长则从另一个方向分析道：“如果对方有潜艇配合行动，巴士海峡这一带的水文条件复杂，但也不是完全不可控。”
“我们可以提前布设反潜搜索扇面，直升机配合拖曳声呐，做存在性巡逻。”
“哪怕不接触，也要让对方潜艇不敢轻易上浮或接近。”
“舰载直升机可以提高出动频率。”
“既是反潜，也是对空、对海的机动侦察力量补充。”
“飞出去，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一时间，各部门长你一言我一语，思路逐渐汇聚到一起，从整个编队在陆、海、空、天、电五个作战维度同时发力，众人拾柴火焰高，这就是集体的力量。
孔舰长没有打断，而是听完之后，才缓缓开口，“都说到点子上了。”
他看向李战，又看向副舰长和各部门长，“我们不是要去挑事，但也绝不能让别人觉得我们好试探。”
孔舰长下达指示道：“立刻把李参谋的意见和刚才讨论的要点整理成建议方案，上报舰队司令部。”
“在未批复下来之前，各部门按加强戒备状态执行，重点还是要放在演训科目上。”
“是！”李战和各级军官立正。
东南海舰队司令部，卢绍均手中拿着一份绝密文件匆忙走进作战指挥室，快步走向正坐在指挥席上值班的龙参谋长身边报告道：“参谋长，‘昆明”舰发来的急电。”
龙参谋长眉头一皱，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接过文件翻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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