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战的话一出口，作战指挥室里的键盘敲击声停顿了一瞬，正在盯着终端的参谋们下意识抬起了头，有些军官的目光落在李战身上，也有军官看向龙参谋长。
并不是因为这句话荒唐，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直接了。
在场的军官都清楚，这种规模的联合演训，提前数周就会通过国际海事组织、国际航行通告、飞航情报区公告等渠道向外界发布航行警告与空域通告，相关海域和空域在法律意义上已经属于军事活动区。
理论上，任何外军舰机都不应该进入。
但在现实里，故意靠近、抵近侦察、电子侦听、外围盘旋的情况并不少见。
只是像李战这样，在作战指挥室里当着参谋长的面把话挑明，多少还是有点让人意外。
一名作战参谋低声和旁边的同志交换了个眼神，这场演训的规模摆在这里，红蓝双方不仅有大型水面舰艇编队，还有潜艇、水面反潜编组、预警机、反潜机以及舰载航空兵参与。
更关键的是，蓝方航母编队就在远海机动。
虽然“辽宁舰”是买来改装的，但终究是航空母舰。
这种级别的海空兵力摆在海上，如果真有外军舰机敢来干扰，那可就不是普通的围观了，那是当着航母战斗群贴脸侦察，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谁这么不怕死？
参谋们认为李战过于紧张了，想得有点多。
李战注视着站在面前无动于衷的龙参谋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莫非自己真的想多了？
几名参谋已经重新低下头处理数据，但偶尔还是有军官用余光扫过李战，年轻参谋有警惕性是好事，只是有时候会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这不是未雨绸缪。”龙参谋长负手而立。
军官们听懂了参谋长的言外之意，那就是同样不相信外军敢来演训公海干扰军演。
李战也怔了一下，既然参谋长不断定外军敢来干扰军演，那为什么上午也在时不时关注防空识别区？
正当李战疑惑之际，参谋长话锋一转道：“这是居安思危。”
此时，蓝军两艘潜艇被红军反潜体系侦察出来了，并精准定位，按照演训预案展开“驱逐”。
可是军官们已经无心顾及红蓝双方，他们坐在席位上，脸色全部僵住，参谋长居然相信李参谋的判断，反转也来得太快了吧？！
参谋长刚才还在“这不是未雨绸缪”，现在直接来个“居安思危”。
难道外军真敢来干扰军演？！
军官们难以置信，观察着防空识别区，还是不敢轻易相信李战的判断。
李战松了一口气，参谋长居然玩起了小心思，他明白参谋长用这种方式说话，就是考验自己对心中想法坚定不坚定，幸亏没有因参谋长一句话而产生动摇，不然真的就会挨批评了。
此时卢绍均拿着文件夹走进作战指挥室，凭借多年的经验，他一眼就发现大厅的气氛有点奇怪，他顿了一下脚步，扭头看见了参谋长正站在李战面前，自己才离开作战指挥室三分钟，难道李战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龙参谋长面色凝重道：“李参谋，你跟我出来一趟。”
“是！”李战跟随参谋长离开了作战指挥室，尽管心中充满疑惑，从处长面前走过时，他还不忘敬礼。
卢绍均给参谋长敬礼，又给李战回敬军礼，放下敬礼的手臂后，脸色非常疑惑，他走向作战处上校副处长，试探性问道：“刚才？”
“处长，”作战处上校副处长放低声音回应道，“参谋长问李战上午总是关注防空识别区干什么。”
“分心被抓到了？”卢绍均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参谋长用不着亲自去批评李战，自己这个处长提醒他两句就行了。
“不是，”作战处上校副处长道：“李战在思考外军会不会来干扰军演。”
“哦，”卢绍均脸色陡然一惊，“什么？！”
卢绍均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轻咳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副处长身旁，压低声音问道：“李战真这么说的？”
副处长点了点头，“当着参谋长的面说的。”
卢绍均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中央态势屏幕。
海空态势依旧稳定刷新。
蓝军两艘潜艇已经被红军反潜体系侦察出来，反潜编组正在按照演训预案展开驱逐行动。
直-8反潜机调整航线继续投放浮标。
052C驱逐舰拖曳阵列声呐保持监听。
水面编队正在逐渐收紧反潜搜索区。
一切都在按照预案推进。
从战术层面看，这一段演训已经没有悬念。
红方反潜成功的作战单位，加分。
蓝方潜艇前出侦察，也有收获，加分。
可卢绍均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反潜对抗上，他心里很清楚一件事，参谋长不会被一句话影响，更不会因为一句猜测就把人单独叫出去谈话。
那说明，参谋长至少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聊一聊。
卢绍均想到这里，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见处长不说话，低声补充了一句，“参谋长刚开始还说李战‘这不是未雨绸缪’，后来又说‘这是居安思危’。”
卢绍均听到这里，表情更复杂了，沉默了片刻，他随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这小子尽给人出难题。”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笑道：“可不是嘛。”
“战略支援部队和海军陆战队都被李战的问题难住过。”作战处上校副处长说完，陷入了沉思，“不过这个问题确实引人深思，可是外军真敢来挑衅航母编队？”
卢绍均抬头看了一眼防空识别区道：“调用卫星密切监视老美的航母。”
“是。”作战处上校副处长离开席位，立即向战略支援部队协调使用“北斗”卫星，“东南战区海军作战处，申请天基侦察协同。”
“战略支援部队收到，请说明侦察需求。”战略支援部队信息通信基地值班军官回应。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没有多余铺垫，直接说道：“请对我战区演训区以东远海方向实施天基侦察加强，重点监视西太平洋方向美航母的机动情况。”
战略支援部队信息通信基地的值班军官沉默了一秒，显然正在调阅当前轨道资源，“当前可调度天基资源三颗。”
“包括一颗高分辨率光学侦察卫星，两颗海洋监视合成孔径雷达卫星。”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迅速在终端上打开轨道示意图，三条细长的轨道线出现在电子地球模型上，从西太平洋上空依次掠过。
其中一颗是高分辨率光学侦察卫星，分辨率极高，可以直接识别大型舰艇甲板轮廓，但受云层和光照条件影响较大。
另外两颗则是海洋监视合成孔径雷达卫星，具备全天候成像能力，对海面大型目标的识别能力极强，尤其适合搜索航母编队这类大型水面集群。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略微思考了片刻道：“建议实施组合侦察。”
“第一颗雷达卫星执行广域条带扫描，对目标海域进行初步搜索。”
“第二颗雷达卫星实施重点区域精细扫描，提高识别精度。”
“光学卫星负责后续目标确认。”
“任务方案合理，开始调度。”战略支援部队回应。
终端屏幕上，三颗卫星的轨道窗口迅速被标记出来。
第一颗SAR雷达卫星将在三分钟后进入西太平洋任务区域，第二颗雷达卫星将在八分钟后掠过同一区域，而光学侦察卫星则将在十五分钟后抵达轨道窗口。
战略支援部队的军官回应道：
“第一颗雷达卫星执行广域条带扫描。”
“第二颗执行高分辨率成像。”
“光学卫星进行目标识别。”
“预计第一批雷达侦察图像回传时间六分钟。”
“收到。”
通讯结束，作战处上校副处长摘下耳机，看了一眼终端上的轨道示意图，三颗卫星正在按照轨道参数缓慢向任务区域移动，一旦进入观测窗口，雷达天线将开始扫描海面，如果那片海域真的存在大型舰艇编队，雷达图像上几乎不可能完全隐藏。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起身回到卢绍均旁边，“报告，处理好了。”
卢绍均点头回应，听李战这么一说，这个节骨眼上有外军来干扰军演，其实概率不低，打是打不起来的，没有任何迹象表面会爆发武力冲突。
不过军演被干扰了，确实很烦。
这种烦，不仅是情绪上的，而是实打实影响演训质量。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看出了处长在忧虑，“处长，苍蝇要来，没办法，我们只有准备苍蝇拍。”
“那倒是，”卢绍均坐在席位上道，“不过是准备哪种型号的“苍蝇拍”？”
“总不能一下就把苍蝇拍死吧？”
作战处上校副处长分析片刻，刚想开口回应，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改口道：“估计参谋长正在跟李战谈这个。”
距离较近的几位参谋听到作战处副处长和处长的谈话，心中不免惊讶起来，卫星都专门调用了三颗，这场军演恐怕还真没有那么简单就收场。
卢绍均认为参谋长同样笃定外军会来干扰军演，没有亲口说出来，而是考虑到了影响，毕竟这句话从参谋长口中说出来，那威力可比李战讲出来大太多了，甚至惊动战区。
龙参谋长让李战讲出来，目的就是给其他人提个醒。
作战指挥室隔壁会议室，龙参谋长正密切观察着整个西太平洋地区的作战海图，李战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李参谋，说说你的理由。”
李战稍微组织了一下思路，“报告首长。”
“第一，这次演训规模很大，海空电磁信号特征明显。
“对外军来说，这是一次收集数据的好机会。”
“第二，东南海方向长期有外军侦察活动。”
“第三……”李战欲言又止。
龙参谋长转身道：“第三，仲裁的缘故是吧？”
“报告首长，是。”李战轻舒了口气。
龙参谋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墙上的西太平洋作战海图上，几条主要航道、战略通道、海峡位置都被清晰标注出来，他抬起手在海图上点了一下，“这里。”
首长果然跟自己想得一样，李战立刻顺着参谋长手指的位置看了过去，那是菲律宾海西侧的一片公海海域。
龙参谋长面色平静起来，正在思考，“如果我是对手，我会从这里靠近。”
李战脸色一怔，海空战略要道是知识盲区，他只有认真听参谋长分析。
龙参谋长继续说道：“这条航线在国际航路附近，民航航线、商船航线都很多。”
“背景复杂。”
“电子侦察机或者巡逻机在外围活动，很难第一时间被认定为异常。”
龙参谋长顿了一下，“而且距离我们演训区不远。”
李战点了点头，心中似懂非懂，他听参谋长这么一讲，这个位置确实是一个很典型的抵近侦察区域。
既能保持在国际空域、公海范围内，又能在电磁和雷达覆盖边缘收集数据。
龙参谋长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你刚才说的，其实不算大胆，只能算正常的军事判断，这也是作战参谋的基本素质。”
“战区首长说你有战略天赋，名不虚传啊。”龙参谋长在缓和气氛，目的是让李战别紧张。
“多谢首长夸奖。”李战的表情并没有起伏。
龙参谋长忽然转过身看着李战。“不过有一点。”
“你说得还不够。”
“外军来，不一定只是为了干扰。”
“也可能只是想看。”
“看我们的体系运转方式。”
“看反潜体系怎么协同。”
“看航母编队怎么调度。”
“甚至看我们的指挥节奏。”
李战又学到了，还得是参谋长，判断的面面俱到。
龙参谋长问道：“想了一上午，你的应对想法是什么？”
李战面色略带为难之色道：“报告首长，我上午思考的太单一了，现在看来还不够全面。”
龙参谋长没有为难李战，直接走出了会议室，“你先回到岗位上。”
“是！”李战走向作战指挥室，不过他看参谋长快步前去的方向，正是舰队首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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