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班之后,李战离开了作战指挥室,去食堂简单吃了个饭,才回到宿舍休息,接下来还有几天“硬仗”要打,他必须把状态调整回来。
凌晨的机关营区已经很安静了,可海上布满了军舰。
李战开门走进宿舍,脚步放得很轻,也没有开灯,张干事突然从床上翻起身来,把他吓了一跳。
黑暗中“噌”地一声,人影猛地坐了起来。
李战压低声音道:“一惊一乍的,吓人。”
张干事靠在床头,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着李战,“你回来灯也不开,我还以为是谁摸进来了。”
他说着揉了揉睡眼惺忪的脸,脸色忽然得意起来,“怎么样,我这警觉性可以吧?”
李战把作训帽放在桌子上,轻声笑了一下,“厉害。”
张干事坐直身子,拍了拍床板,“我这军事素质,不输你们参谋吧。”
他打开了台灯,拿起杯子喝了凉开水。
“不相上下,”李战换上拖鞋,“再练练,能当侦察兵了。”
“侦察兵就把我打发了?”张干事拍了下胸肌,脸色十分认真地说道:“我这个素质,起码也得是“蛟龙”突击队的特种兵。”
李战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又拿起黄脸盆,回头看了张干事一眼,“‘蛟龙’?”
“你这起床速度倒是够快。”
张干事立刻接话,“那当然。”
“突击队员讲究的就是一个反应速度。”
“刚才要真是敌情,我人都已经下床了。”
李战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嗯。”
“下床挺快。”
“就是还没醒。”
“抢?”
“我的枪呢?”
张干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战是在调侃自己,他不由得笑了一下,“早点洗漱了休息,我继续在梦里当‘蛟龙’突击队的特种兵了。”
李战问道:“当上了没?”
“正在参加考核。”张干事叹了口气,遗憾道:“本来快通过了,结果你回来了,你把考核打断了。”
李战假装一惊,“这么严重?”
“当然严重。”
“我刚才正准备从潜水艇底下摸上岸,马上就要完成突击渗透任务。”张干事说到这里还做了个手势,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就差最后一步,上岸、清理目标、任务完成。”
“结果,”张干事往门口方向指了指,“你开门了。”
“那确实是我不对。”李战致歉。
“算了,任务失败就失败吧,突击队员也要有失败经验。”张干事换了个姿势睡觉,伸手把被子往身上一拉,“我再睡一觉,继续考核。”
“这次考什么?”
张干事闭着眼睛想了两秒,“夜间潜伏。”
“潜伏地点,机关宿舍。”
李战顺手把天花板上的灯打开,然后静等张干事演戏。
张干事立刻睁开一只眼,“哎哎哎。”
“你这是干什么?”
“照明。”李战淡定道。
张干事一脸无奈,“你这不是照明,你这是破坏隐蔽条件。”
“那你这次考核估计又过不了了。”李战关灯。
“没事,“蛟龙”突击队员心理素质要过硬,失败一次,明天继续考。”张干事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李战试探性问道:“话剧团当演员怎么样?”
张干事刚把被子蒙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动作顿时停住了,“什么意思?”
李战语气很平静道:“感觉你挺有表演天赋的。”
“好家伙,”张干事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这是拐着弯说我吹牛呢?”
“其实吧……”
“话剧团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李战挑了挑眉,“哦?”
张干事慢悠悠地说道,“主要是我这形象条件摆在这儿。”
“要是去了文工团,怎么也得演个主角。”
李战点了点头,“确实。”
张干事刚准备得意一下,李战慢悠悠道:“反派主角。”
张干事愣了半秒,“为什么是反派?”
李战调侃道:“戏多。”
张干事顿时就乐了,“你们参谋调侃起人来,简直是不得了,我觉得你毕业了,以后在基层担任连长,连队里的刺儿头兵肯定会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我有这么厉害?”李战心说担任连长得多年以后了。
“那可不。”张干事来精神了,也不让李战去洗漱了,“我在基层担任指导员的时候,我那连长,嘿,调侃起人来,那是真有水平。”
李战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靠在门口听他说。
张干事继续回忆,“我们连里当时有个新兵,体能不差,就是有点爱顶嘴,属于那种嘴快的刺儿头。”
“有一次五公里武装越野,他跑得慢,回来还跟班长解释,说鞋带松了。”
李战问道:“然后呢?”
张干事一本正经道:“然后我们连长一句话,他说,鞋带松了你就不会系?”
“敌人子弹来了,你是不是也要先打个报告,说等我系好鞋带再打?”
张干事继续道:“还有一次,夜间紧急集合,集合完之后,有个兵在队列里还打哈欠。”
“连长看见了也没批评那个兵,就问了一句话。”
李战来了兴趣,“问什么?”
张干事装模作样学着当时的语气,“连长说,怎么,昨天晚上在梦里打胜仗了?”
李战下意识想起了自己的连长高志峰,也不知连长高升了没有。
张干事接着说道:“那列兵赶紧说没有。”
“连长就点点头,说,那你赶紧清醒点,我们这儿是准备打仗的,不是做梦的。”
李战笑着点了点头,基层连队就是这样,机关就很严肃了。
张干事看着他笑道:“所以我刚才说你以后当连长,肯定也差不多,你这嘴,属于不显山不露水的那种,你很有连长的气质。”
李战饶有兴致地问道:“张干事,连长批评那个兵的时候,你作为指导员,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我还能想什么?”张干事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兵接下来一段时间,必须成为连队的重点关注对象。”
李战问道:“你亲自安排的?”
“也不用我专门安排。”张干事左腿叠右腿,脑袋枕在双臂下,“基层连队就百十来号人,谁什么情况,班长和排长心里都清楚。”
“连长当着全连点了他一句,意思其实已经很明确了。”
李战问道:“什么意思?”
张干事露出个“你懂得”的坏笑,“意思就是,这个兵要多带一带。”
“不是批评完就算了,而是后面训练、作风、日常表现都要多盯着点。”
“班长会多看他几眼,排长平时检查训练也会顺便跟进。”
“直到作风完全合格,不然继续上纲上线。”
“哎,”张干事后知后觉,翻起身道:“我说李参谋,你跟着我这来偷师学艺了是吧?”
“这怎么能是偷师学艺呢?”李战回正身体,正色道:“张干事,你从机关办公室回到宿舍,那就是‘当兵蹲连’,也得‘挂钩帮建’,我们这些还没有毕业的军校学员,不得跟你们这些担任过指导员或连长的老同志学习啊。”
张干事当即愣住,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他觉得李战说得很有道理,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上级把李战安排到自己居住的同宿舍的用意了。
张干事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他看着李战,忽然笑了,“行啊李参谋,这话说得有水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政工干部,我是作战参谋。”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我刚才还以为你是在跟我聊天,现在一听,原来是带着任务来的。”
李战面色疑惑道:“什么任务?”
“你听不明白,也正常。”张干事也不打算把话给李战说透,他现在都知道李战的实习岗位了,“你不简单,表面上看是在聊天,其实是在听经验。”
李战摊了摊手,“那也得有人愿意讲。”
“行,行,那我这个‘指导员’就多讲两句。”张干事看了一眼时间,稍微坐直了一点,“不过我先说明白,我那点经验,都是在基层连队一点点摸出来的,不是什么高深理论。”
“越是基层经验,越有用。”李战准备拿回到学员队模拟连用。
张干事道:“其实带兵这个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在机关看见的很多条令、制度、规定,到了连队就是具体到兵,每个兵性格不一样,家庭背景不一样,想法也不一样。”
“有的兵训练成绩好,但思想不稳定。”
“有的兵性格踏实,但胆子小。”
“还有的兵,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你根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李战眉头一皱,“有这种兵?”
“有啊。”张干事回忆片刻,继续道:“我担任基层连队指导员的第二年,那年新兵入伍,有个新兵,训练成绩特别好,训练也非常刻苦,思想也非常端正,正式服役了一年多,我和连长也多次找他单独谈过话,建议他留下来,转军士,继续留在部队,他也满口答应了,嘿,结果两年一到,那个兵二话不说,直接原地退役。”
李战懵了,“呃……”
张干事想起来就生气,骂骂咧咧道:“这不耍人吗?”
张干事恼火不已,“营长还跑来问我和连长,那个兵怎么退伍了?”
“不是多次谈过话了吗?”
“不是愿意留在部队继续服役吗?”
“我和连长当时直接懵了,营长,我不知道啊。”
李战迟疑问道:“会不会那个兵家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正常。”张干事叹了口气,心力交瘁道:“后来我还专门去问过他。”
“我问他,之前谈话的时候不是说得挺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不留了。”
“你猜他说什么?”
李战想了想,“家里人不同意?”
“不是。”张干事摇头,“他说,指导员,我其实一开始就没打算留队。”
“他说自己从小就想当兵,两年义务兵必须来当一回,但也只打算当两年。”
“至于之前谈话的时候为什么说愿意留队……”
张干事苦笑了一下,“他说不想让我和连长失望,后来我跟连长复盘这件事,才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战认为不管怎么样,这个兵尽忠职守为国家服役了两年,也是好样的。
张干事有气无力道:“我们当时太看重他的表现了。”
“训练好、作风好、思想好,横看竖看都是个好。”
“但有一个东西我们忽略了。”
李战问道:“什么?”
“动机,”张干事说道,“他当兵的动机很纯粹,就是来当两年兵。”
“其他的东西,我们替他想得太多了。”
张干事伸了个懒腰,“所以后来我和连长总结了一条经验。”
“什么经验?”李战问。
张干事说道:“看兵,不能只看表现。”
“还得看心里。”
“但问题是,人心这个东西,最难看。”
张干事忽然笑了笑,“不过也不能全怪那个兵。”
“那小子退伍以后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李战问道:“说什么?”
张干事道:“他说,指导员,谢谢你和连长两年照顾,我没留下来,是我自己的选择,但这两年我不后悔。”
“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张干事意味深长地注视着李战,道:“带兵就是这样,有时候你以为自己这个指导员看明白了,其实没看明白。”
“有时候你觉得这个兵不行,结果后来表现还不错。”
张干事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床上,“行了,今天这堂‘指导员夜校’,到此结束。”
“你赶紧去洗漱。”
“再不睡,等会儿天都亮了。”
“明天在作战指挥室打瞌睡被首长抓到了,可别怪我。”张干事倒头就睡。
李战从张干事身上学到了许多,这是之前从没了解过的带兵经验,笑道:“是,指导员。”
张干事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告诉你个好消息。”
李战刚准备离开宿舍去洗漱,听到这话,他停下脚步转身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今晚回来,我肩上是“二毛一”了。”
李战高兴道:“恭喜啊,少校同志。”
次日,军演按照既定演训剧本流程推进。
作战指挥室,灯光依旧,李战坐在席位上注视着屏幕上的各项数据,随着演训的深入,心里越来越紧张起来,他担心自己写的联合指挥信息控制链在贯穿海军侦察预警、指挥决策、火力打击、综合保障中出现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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