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军事上“以空间换时间”是在作战中主动放弃部分阵地或纵深空间,通过机动后撤、弹性交战、迟滞敌军行动,拖慢敌作战节奏,从而赢得宝贵时间,用于重整兵力、集结预备队、完善部署,最终改变战场态势。
这是典型的阵地战,动的是红军主力。
李战想要升格到信息战,以信息空间换时间。
现代信息化战争条件下,战场主导因素,已经从单纯的兵力与火力对比,转向信息占有程度与信息处理速度的较量,谁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情报获取、研判与决策,谁就能够掌握战场节奏。
然而信息越是庞杂,处置与融合所需的时间就越长。
如果一味追求战场态势绝对透明,反而容易陷入决策迟滞。
所以李战要从信息空间中,让蓝军处理侦察得来的情报时间大幅度延迟。
他要做的是把蓝军已经习惯的侦察信息流打乱,甚至去反复重构,让对方的参谋系统淹没在信息数据里,得不出真正结论。
以空间换时间,是在地理层面上做文章,那以信息空间换时间,则是在认知与处理链条上动刀,打的还是心理战。
既然蓝军已经起疑了,现在就让蓝军疑上加疑。
红军主力被夏万里用来逼迫导演部下导调,既然指挥不了,那就去动非主力,他迅速理清了几条思路,先诱导蓝军把精力放到验证上,而不是进攻上。
李战很清楚,一旦蓝军失去了明确侦察线索,最典型的反应不是盲目部署突击方案,而是展开“再认知、再确认、再规划”的链路。
所以故意在次要方向制造多组互相矛盾的小迹象,比如火力保障频次、伪装网拆装节律、道路压痕分布等,全部略显真实,但不成体系。
这类信号单独看都像真的,但拼在一起却又对不上号。
蓝军的情报融合系统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自动进入再次比对状态,生成多套假设推演模型。
如此一来,蓝军时间被拖住了,不确定性就被压缩了。
其次是要把蓝军推回程序化用兵的轨道,而不是靠导演部下导调。
李战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一角,还得主动暴露一些无关痛痒的真实点,掩护关键节点。
蓝军重新恢复侦察时,极可能优先盯住通信排、备用机动路线等这些容易获取战果的目标。
最后还要利用蓝军的复盘压力,军事院校学员演习,至少会写总结,只要让战场态势变复杂,蓝军就会本能地保守,不然战情太复杂了,总结写不出来。
李战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薛佑,“教导员,从现在开始,我们不需要蓝军用侦察得来的情报看不懂我们,只要让他们看得太多,却不敢信就够了。”
薛佑愣了一下,“怎么做?”
李战道:“我们用动作去说话。”
紧接着,李战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圈点了三处。
一个是次要侧翼的交通要点。
一个是预备队待机地域。
一个是远在后方的军用物资集散点。
“兵不厌诈,我们红军做“真、假、半真半假’三种痕迹,打乱蓝军情报研判指向。”
“让工兵班在次要侧翼布一段不完全成型的简易掩体,工具痕迹要明显,但不要部署火力。”
“命令装甲步兵连一个班,在预备队地域进行短暂“开进—撤回—再开进”的训练动作,留下来回车辙。”
“后方物资集散点,正常保障,但刻意加大一次搬运频次,让蓝军觉得那里很忙,却又看不出忙在什么地方。”
这些都不是新战术动作,只是把正常训练痕迹进行编排与错位组合,薛佑听懂了,没有违规、没有越权、没有实质性攻击行为,但是信息量极大,这是用大量信息去淹没蓝军抉择。
李战继续道:“第二步,控制节奏,不控制结论。”
“我们不直接告诉蓝军什么,而是让他们必须自己去判断。”
“蓝军侦察一旦重启,他们的参谋系统就会陷入我们是不是漏了什么的自我怀疑之中,这是人之常情。”
“怀疑,就会反复核查。”
“反复核查,就会拖延时间。”
“只要蓝军下不出结论,我们红军就暂时安全,拖到晚上十二点,我们就赢了。”
“我们自己也必须要稳住。”李战面色凝重起来,营长东一下,又西一下,前沿阵地的连队主官心里肯定有怨言,只是不敢说出来,“营指不动,主力也不动,包括炮兵防空,我们只是在蓝军视线边缘做文章。”
薛佑道:“我去下命令。”
“好。”李战注视着地图点头。
“通信分队,”薛佑拿着卫星电话命令道:“短时开机测试,再关机,形成间断信号波动。”
“收到。”
“工兵分队。”
“在次要方向挖两处半成品防炮掩体,不完工,保持施工状态。”
“收到。”
“装步三连一班,在预备队地域来回机动三次,注意控制扬尘与车辆声响节律。”
“收到。”
“后装分队,按正常计划保障,但允许适度外露装卸动作。”
“收到。”
这些动作单拎出来,全都符合条令要求。
薛佑放下卫星电话,“副营长,你这是把蓝军往信息泥潭里按啊。”
李战没有否认,“教导员,战场上,不是每一滴汗都要流在对方身上,有时候只需要让他们自己淹在自己的汗里。”
基地演训中心,导演部也评估出了红军“副营长”的目的,夏万里是把红军往危险带,李战则是把红军往回拖,这一带一拖就形成了战略平衡关系。
与此同时,导演部鉴于当前红方合成营防御体系在短时间内形成高度集中、重叠度大的火力覆盖区,经过评估存在阵地配置过于集中,装备密集度超过安全控制阈值等问题,下达了五条导调指令:
“红方合成营对现防御体系进行风险修正。”
“暂停红方当前阵地加固与集中集结行动。”
“严禁继续扩大火力重叠区域。”
“红方指挥所需提交风险修正方案与兵力再展开方案。”
“蓝方获准对红方指挥体系展开战场侦察与威慑行动,以检验红方风险修正能力。”
红军营长指挥车,夏万里暗自得意,心里默念道:“谁能改变规则,谁就是赢家。”
外表上,夏万里依旧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随手把导调用纸推给陆朔,“按照导调要求,组织风险修正评估。”
“是。”陆朔带着参谋忙碌起来,朱航也加入了。
夏万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逼迫导演部以安全与规范为由下导调指令,合法放大蓝军侦察权,迫使其侦察抉择变慢,合法否定红军原阵地体系,并把后续所有被动都包装成制度性纠偏,这就是不属于营长个人决策责任了,而是导演部。
导演部不导调,就要承担风险。
导调了,变数就来了。
夏万里嘴角上扬,又合法获得一次部署机会,蓝军看懂了吗?
蓝军营长指挥车,气氛很是怪异。
胡伟注视着手中侦察得来的一大堆情报,头都要炸了,“红军这是在干什么?”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
“导演部任由他们乱来?!”
“这是打仗还是在捉迷藏?!”胡伟气得把一堆纸往桌子上用力一拍。
首席参谋动了一下嘴皮子,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主要是拿不定主意,表情是一脸苦逼,“营长,这还是红军吗?!”
“这还是合成营吗?”
“简直是129师386旅特务营,太狡猾了!”
胡伟想不通,“夏万里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首席参谋话锋一转,“但是据可靠情报,红军副营长李战来头不小,又是他在指挥,这肯定是李战整出来的幺蛾子。”
“李战?”胡伟眉头一挑。
首席参谋道:“侦察排排长程枫刚才请示正面交战之后对红军副营长施行“斩首行动”活捉过来,营长,这个李战可不简单,曾经在军演中占领过蓝军指挥部,活捉过特种部队的中校中队长。”
胡伟紧握拳头,“批准了!”
“但是我不要“活”的!”
“是!”
胡伟又在参谋们的目光中忍气吞声研判起情报来,憋了一肚子火,“你们还愣在原地干什么?”
“是。”有些参谋不想继续打了,想回学校。
基地演训中心,导演部。
米云龙调侃道:“你看夏万里和李战这套组合拳下去把胡伟鼻子都气歪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没个十几年战斗经验,估计门路都找不到,蓝军想好过,最简单粗暴的办法就是先把夏万里或李战淘汰。”
副总点头道:“确实是淘汰军事主官最省事,但问题在于蓝军现在连给红军哪里来一刀才算要害,都还没判明白。”
“红军主动制造的信息迷雾,层数太多了。”
“夏万里和李战都是高手,蓝军对手太强了,这两个学员都明白真正高级的防御方式,不是把对方挡在阵地前,而是把对方困在沙盘里。”
陆军司令部的那位首长轻声感慨道:“红军这是把‘防御’修成了‘信息阵地战’,蓝军面对的难点只有一句话,情报很多,要害没有,看上去什么都重要,结果什么都够不着心脏,这就是红军现在制造的态势。”
“蓝军走错方向了,太依赖于侦察,思维被框住了。”
米云龙赞同道:“没错,蓝军现在的心态就是我要看到红军指挥所、看到坦克、看到步战车、看到火炮阵地,然后逐个摧毁。”
“这是错误的。”
“正确的是体系。”
“其实蓝军想到了,可是被侦察得来的情报蒙蔽了双眼。”
“战场态势永远不可能100%清楚,指挥员要在60%信息条件下做出100%责任决策。”
副总笑道:“军校学员就是这样,已经习以为常了,接受不了战场中的不确定性,因为未知会带来害怕。”
蓝军合成营指挥车内,众学员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纭研究进攻战术,就连教导员也来了。
情报作战参谋指着标注在地图上的一组情报道:“我坚持认为,首先要打红军疑似主阵地正面,这里火力部署痕迹最重,通信辐射频次也最高,不排除是营指防护圈。”
侦察参谋马上提出反对,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另一圈情报点道:“正面太像诱饵了,痕迹这么明显,不符合红军前期防御部署的风格,你看另外两个翼侧区域,虽然信号弱,但补给车活动频次不低,很可能是主力机动群集结地。”
“证据呢?”情报参谋皱眉。
“情报现在没法给你百分之百证据。”侦察参谋沉声道:“但战场哪有绝对的情报?”
“我们再拖,真就被红军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时间不多了,已经下午四点了。”
指挥车内,气氛陡然紧绷。
通信参谋也插话进来,“从电磁监测看,红军明显在刻意控制发射纪律,我们捕到的信号更多像是给我们看的,我建议别盯信号强度,盯节律异常。”
“那你的意思是?”胡伟皱眉。
“营长,我们打节点,不打面。”通信参谋果断道:
“优先压制他们的无线电中继点和短波备用网,先把它们耳朵打聋,再把嘴巴封住,明天逼迫红军暴露出真正的指挥意图。”
“可这样一来,一旦判断失误,火力消耗太大。”火力参谋摇头。
教导员皱眉提醒道:“我们毕竟是学员演习,参演学员还来自陆、海、空三军,不是专业的陆军集团军,风险要考虑进去。”
胡伟抬手制止众学员,“争论不是坏事,但现在必须形成一个作战共识思想,到底打哪里,是打看得见的,还是打怀疑的?”
指挥车内沉默下来,全都拿不定主意。
情报作战参谋咬牙开口,“营长,我建议,先以火力侦察方式打疑似指挥支撑节点,用小强度、分批次、间歇火力去当敲门砖,逼红军做出反应,只要他们一机动、一通联,我们就顺着链路反向标定真正要害。”
侦察参谋点头道:“我同意。”
“我们不在地图上选答案,等打起来,让红军自己把答案暴露出来。”
通信参谋附和道:“这叫带问题作战,不是带答案作战。”
火力参谋却不认同,“营长,我们反应得过来吗?”
“我不赞同现在就确定主攻方向。”
胡伟脸色冰冷道:“理由。”
火力参谋解释道:“营长,问题不在打哪里,而在我们根本来不及完成由‘全维侦察、火力匹配、批量打击’这一套循环。”
作训参谋皱眉问道:“你是说节奏问题?”
“对,”火力参谋点头道:“从上午开始,红军的阵地防御体系就在不断变化,截止目前,我们为了侦察他们的阵地防御部署,连他们的炮兵阵地、防空阵地、无人机侦察分队阵地在哪里都不知道,这怎么去打?”
“你让我在这种情况下,一口气组织集团火打击?”
“我敢打,可我不敢担责任。”
“现在的目标稳定性不够,识别置信度在下降,火力效益评估做不出来。”
情报作战参谋忍不住反驳道:“可情报窗口就在现在!”
“他们红军东一下,西一下,阵地又在乱七八糟重构,他们打什么打?指挥体系一定是乱了!”
火力参谋摇头道:“你以为红军乱,其实是蓝军乱。”
教导员冷脸提醒道:“别动摇军心。”
“是,”火力参谋话锋一转,“可教导员,我并不是在动摇军心。”
“我们太依赖侦察数据的连续性。”
“一旦红军把阵地打散重组,我们手里的历史数据立刻贬值,原来的火力覆盖方案、毁伤评估模型全都要重算,你们要求的是‘快打’、‘先打’,而我的火力系统需要的是‘确认’。”
“火力打击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方,是认知滞后。”
“现在红军的布防态势变化速度,已经超过了火力指挥系统的反应速度。”
情报作战参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反驳的话。
所有学员都知道火力参谋不是畏战,而是最清楚,一旦布置错了,后果是火力成建制的打空、打偏、打慢,这对进攻红军阵地而言,那就是致命的放空炮。
火力参谋有气无力道:“营长,教导员,首席参谋,现在让我拍板火力往哪儿打,我可以,但我只能拍胸脯,不敢拍桌子。”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胡伟克制着即将爆发的情绪,转身看了一眼指挥车上的视频监控回头道:“不是,他们红军在阵地上乱整,导演部就不管的吗?”
导演部各级军官笑而不语,可以很肯定地说,导演部管了!
侦察参谋道:“不知道……”
胡伟从参谋们身上收回目光,又低头注视着地图,“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既然如此,那就主要盯一个方向,红军营指挥所,作战中心以打击红军营长或教导员指挥车展开,也就是说,不看前方,只看大后方。”
“是!”参谋们异口同声回应。
胡伟继续道:“我们今晚就可以采取小规模作战行动,侦察排给我摸上去,先干掉他们的副营长,让侦察排长过来一趟,参与指定作战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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