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佑心有所想地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夏万里，而是看向不远处正在上车的李战和朱航，他认为真正的话是这点小事不用让副营长亲自去下达命令，通信员或参谋出面就行了。
副营长作为营长的副职，下达作战部署命令很合适。
但是任何事情都让副营长亲力亲为，那指挥协调就会出问题。
薛佑没有直接点破，却是分析在了要害上。
合成营不是排长带队冲锋的作战单元，而是一个高度分工、层级清晰、靠体系运转的指挥结构，副营长的位置，更不是多一个能干活的军官，而是营长指挥权的延伸。
这正是他让朱航跟着李战去的原因，不是帮忙跑腿，而是让营长看清楚，副营长的职责。
薛佑意味深长道：“营长，你是步兵指挥出身，我是情报专业，副营长是国防科技大学系统工程学院作战指挥与控制工程专业出身，我们俩加起来都没李战对信息化合成营的理解深，他刚才下的那一连串命令，下得比教员还顺溜，可别小看了他。”
夏万里眉头皱眉，目光也跟着投过去，他不得不承认，刚才李战接手指挥之后，整个合成营的机动节奏一下子就提起来了，从一级战备到驻地的机动展开，各大作战单位，几乎没有出现卡壳的状态。
话说回来，若不是副营长李战出言提醒，他这个营长恐怕就要被导演部评估为严重失职，临机应变能力太差了。
所以夏万里让李战下达作战部署命令，也是看一下副营长的指挥水平，虽然没有让他这个营长失望，倒让他充满了压力，担心营长不如副营长。
现在听薛佑这么一说，夏万里心中的压力更大了。
显而易见，夏万里没有听明白或看懂薛佑的深意。
夏万里承认道：“教导员，副营长的指挥确实流畅，但这也只是战前准备阶段，阵地还没挖，伪装还没做，指挥所还没完全展开，后面才是硬仗，军演还没有正式开始。”
夏万里走向大卡车，拿自己的军囊去了。
薛佑思索片刻，长舒了一口气，也没再多言，他不好直言不讳地去提醒夏万里，免得影响到了自己这位教导员与营长之间的关系。
李战很快就传达了营长的命令，确认无误后，他和朱航从车上走了下来，军演“强军征程-2015”的营长指挥车是老配置，军事院校学员之间的军事演训，倒也够用了。
陆军指挥车类型多种多样，除了军政主官的指挥车之外，还有侦察指挥车、火力协调指挥车、电子战指挥车、后勤保障指挥车等，这些装备上战场取决于军事演习规模。
旅长指挥车跟营长指挥车那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了，功能应有尽有，配备最大尺寸综合显示屏、电子沙盘、全旅战场态势融合和推演终端、卫星通信主站，科技非常先进，毕竟负责全旅指挥抉择、并与陆军集团军指挥部联络，以及火力总协调。
不用电侦分析，肉眼也很好识别，指挥车天线多、常有球形卫星天线或大型杆状天线阵列，或光电侦察转塔显示终端升起十多米高。
这个光电侦察转塔显示终端是集成昼光摄像机、红外热像仪、微光夜视仪、激光测距仪等设备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毫米波战场监视雷达，设备功能跟99A坦克车长的周视仪差不多。
此时李战和朱航拿起军囊向帐篷走去，短暂的沉默后，朱航忽然在李战面前笑了一下。
朱航压低声音道：“副营长，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李战边走边问道：“没回过神来什么？”
朱航自嘲道：“没想到总参会让我当副教导员。”
李战扭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说？”
“按照正常逻辑，我这个能力，这个履历，顶多也就是当个指导员，或者副指导员。”朱航深呼吸了一口气，脸色很是复杂，“副教导员这个位置，严格上来说，已经是营党委成员了，尽管是军演，我怕干不好。”
李战点了点头，“副教导员在营里，职责可不轻。”
朱航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一开始以为，是临时凑数。”
“毕竟这是我们军事院校学员军演，又是陆军合成营，位置多，角色复杂。”
“但刚才在指挥车里一坐，我就明白了。”
李战又看了朱航一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朱航脸色认真起来，“这不是走流程的安排，是总参在借这次军演，看我们学员，应该是挑选。”
“营长、教导员、副营长、首席参谋、副教导员，这几个位置，摆得太标准了。”
李战淡淡地说道：“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朱航愣了一下，“副营长，你早就知道？”
“分析得到，”李战脸色很平静，“军事院校学员军演，本来就不是单纯比输赢。”
“输赢是给外行看的。”
“体系运转、指挥适配、人员潜力，才是导演部真正要评估的东西。”
朱航沉默片刻道：“那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教导员要我跟着你了。”
李战问道：“怎么说？”
朱航道：“副教导员这个位置，说白了，其实就是政治工作和作战体系之间的缓冲岗位。”
“不是天天给人做思想工作，而是要确保在战时条件下，政治工作不干扰指挥节奏，反而能稳住队伍。”
“我以前在学院学的，大多是书中理论。”
“真到这种合成营环境里，很多东西要重新理解。”
“尤其是你刚才那种下命令的方式。”
李战抬眼问道：“哪种？”
“快，但不乱，多，但不越权。”朱航仔细斟酌着用词，担心说错了话，“命令全在指挥链条内，没有一句是情绪性的。”
“这和我们平时在课堂上，很不一样。
李战听完不由得笑了一下，“因为课堂上，没有真正的时间压力，也没有导演部在后面掐表。”
“还有就是……”朱航欲言又止。
李战面带笑意地问道：“副教导员，还有什么？”
朱航压低声音问道：“营长让你亲自去传达各作战单位主官来营部开会的命令合适吗？”
“这是大材小用，你刚才协调部队进预定作战区域的指挥水平，不仅我们看出来了，肯定导演部也评估出来了。”
李战笑了笑，没有及时回答，他认为没有合适不合适，命令就是命令，况且参加军演之前政委也讲过，只要不是原则问题，大度一点又如何。
“副教导员，”李战脸色恢复平静，“你知道副营长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吗？”
朱航愣了一下，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协助营长指挥部队，抓好训练和作战准备？”
“这是纪律条例上的话。”
“但在实战条件下，副营长最核心的职责只有四个字控势托底。”
朱航下意识挺直腰杆，不愧是国防科技大学系统工程学院的。
李战没有继续往帐篷走，而是停下脚步指向远处的阵地，“你看现在，营长指挥车，抓的是整体作战决心、方向、关键节点。”
“首席参谋负责推定战术方案、算时间、算火力窗口。”
“各连主官在一线构筑阵地。”
“那副营长干什么？”
朱航欲言又止，“副营长……”
李战接着说道：“副营长不是多一个发命令的人，而是当体系任何一个环节慢了、乱了、断了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兜住的人。”
李战重新迈开脚步，一边走一边说道：“战前阶段，副营长的第一职责，是盯体系，不盯具体动作。”
“通信是不是稳。”
“数据链有没有冗余。”
“指挥车是不是分散配置。”
“侦察、火力、机动三条链条是不是互相咬合。”
“这些事，你让一个参谋去盯，他只能盯一条线。”
“你让我们的营长去盯，他会被拖进细节。”
“只有副营长，位置刚好。”
“或许营长是不放心其他人，所以才让我去传达刚才那条命令，毕竟你也说了，我指挥水平还不错。”李战示意朱航别去多想。
朱航听得很认真，也不得不佩服李战气度不凡，也很负责任，若他是副营长，营长刚才让他去传达各作战单位主官来营部开会的命令，他肯定转身就交给一个参谋去完成，这点事还用副营长出面，那营部的参谋是干什么来了？
李战继续道：“副营长还得替营长抢时间。”
“你注意到没有？”
“指挥关系生效之时，第一道命令不是营长下的。”
“我知道。”朱航先前在基地操场上也听到了李战提醒夏万里……
“那不是越权，”李战说道：“那是副营长该做的事。”
“当时间窗口已经打开，而营长还在确认信息的时候，副营长必须站出来。”
“但前提只有一个，你必须确定，营长如果看到完整态势，也会下同样的命令。”
朱航心头一震，“营长下了……”
李战再次停下脚步，“第三个职责，防止指挥权塌陷。”
“合成营不是靠一个人打仗的。”
“如果所有作战命令都从营长一个点发出，一旦这个点被压制、被干扰、被判毁，整个营就会陷入协调混乱。”
“所以副营长要随时具备三个状态。”
“第一，按照命令，随时接入全营指挥。”
“第二，即使不接管，也要能无缝补位。”
“第三，在不接管的情况下，让营长始终处在最优决策状态。”
朱航下意识问道：“那政治工作怎么办？”
李战边走边道：“副营长不是不管人，而是要清楚，什么时候该让教导员出面，什么时候该让连队自己消化，什么时候必须用命令解决问题。”
“战前靠思想统一，战时靠命令统一。”
“副营长就在这条线上。”
李战拍了拍朱航的手臂，“所以副教导员，我这个副营长不是大材小用，那是营长信任我，别去多想了，不过我倒是挺感激你的。”
“副营长，我感觉你才是副教导员。”朱航认为李战简直就是军政双全，身份肯定不止是“强军征程-2015”中的红军合成营副营长那么简单。
李战故作生气道：“你看，又来。”
“是是是，我检讨。”朱航脸色怔住。
李战半开玩笑道：“你应该去营长或教导员那里去检讨。”
李战走进帐篷，随便选了张床铺，收拾起了内务，“现在这件事，我不亲自去下命令，是因为这不是决策问题，而是落实问题。”
“落实问题，就该由参谋、由各连主官自己完成。”
“副营长如果事事下沉，短期看是效率高，长期一定出问题。”
“这是长期吗？”
“军演总共只有六天，我们红军合成营要打好。”
“我明白了。”朱航把床位选在了李战的上铺。
李战整理完个人内务，随后跟朱航走到了营指挥所，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夏万里、薛佑、陆朔正坐在一起看军事地图，而角落处还有导演部的监控，目的是看军校学员在一起怎么研究作战部署。
李战走向夏万里立正敬礼道：“报告营长，命令下达完毕。”
“好。”夏万里没有抬头。
陆朔看了一眼夏万里，营长的架子很大。
薛佑示意道：“你们先坐。”
“是。”李战和夏万里在椅子上。
担任营部文书的军校学员跑去倒茶，尽管只是个文书，但也能在“营长”、“教导员”、“副营长”、“副教导员”、“首席参谋”身边学到很多东西，毕竟这都是总参安排的职务，军政素质在全军军事院校学员当中肯定出类拔萃，值得他去虚心学习。
夏万里把铅笔放在桌子上忽然抬起头道：“副营长。”
“到。”李战起身。
“这个会议，你就不用参加了，去各个单位视察一圈，特别是细节方面，必须检查仔细了，严禁出现任何纰漏。”夏万里看向李战，面带思索道：“比如炊事班，备餐必须干净卫生，炮兵分队，加农炮的阵地布置……”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薛佑出言打断，“营长，这不太合适吧？”
朱航、陆朔、还有文书面面相觑，副营长不参加战前会议？！
这是哪门子条令条例。
可这是营长的命令，他们也不好多少，况且教导员出面了。
李战没有多言，军演还未开始，不参加也无大碍。
夏万里缓慢站起身，目光在李战、薛佑、陆朔三人之间停留了一瞬，语气比刚才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营长特有的决断意味儿，“教导员，我不是临时起意。”
薛佑没有再出言打断，而是安静地看着夏万里，他相信导演部包括首长们也在看着营长的操作。
夏万里伸手点了点桌上的军事地图，指尖落在营指挥所标注的位置，“现在这个阶段，不是推翻预案、也不是临机决策的时候。”
“导演部已经给了我们明确的防御地域、兵力配置和冲突阶段边界。”
“战前会议的核心任务只有三个。”
“统一作战思想，明确防御决心和优先方向。”
“确认各单位展开进度是否符合时间节点。”
“压实各主官责任，防止一线执行走样。”夏万里脸色很稳，没有半点情绪化，“这三个问题，我、教导员、首席参谋在这里就能解决。”
陆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营长会议的常规内容，可是副营长是营长的副职，也得参加才对。
夏万里继续说道：“副营长的职责，不是在桌子前重复讨论，而是在体系里查漏补缺。”
他正眼看向李战，“副营长，你刚才已经把全营机动、部署、展开节奏全部拉顺了。”
“导演部在看，我也在看。”
“这个时候如果你再坐进会议室，副营长的价值反而被浪费了。”
朱航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道理？
薛佑眯起了眼睛，营长怎么有点像《三国志》中的蜀国参军马谡，自以为熟读兵书、胸藏韬略、足智多谋，却是刚愎自用，他希望自己多想了。
基地演训中心，向主任和各级军官脸色复杂，米云龙也看得是一脸懵逼，副总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由于是学员自行指挥，这又不在军演剧本预案内，导演部也不好直接插手。
夏万里脸色更加严肃起来，“合成营的防御，真正容易出问题的，从来不是方案写得好不好，而是细节能不能落地。”
“阵地有没有死角？”
“火力射界有没有被遮挡？”
“通信天线展开是不是规范？”
“阵地伪装是不是一眼就能被无人机识破？”
“这些东西，参谋能检查，各连长、分队长也能检查，但发现问题后的协调力度不够，必须副营长出面。”
“连主官能管，但容易只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只有副营长，站在营指的角度才刚好。”夏万里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更重要的是，你是副营长，这种合成营实兵对抗，你的一举一动，本来就在评估重点里。”
“副营长，如果你一直坐在营部开会，导演部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参谋型副营长’。”
“但我作为营长，我需要让导演部看到的是，一个能把信息化合成营真正落到地面上的副营长。”
薛佑这时才彻底听明白，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却说不上来。
夏万里迎面走向李战，“所以副营长，我不让你参加战前会议，不是不用你。”
“恰恰相反，而是这个阶段，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该在一线。”
“你去检查各单位展开情况，发现问题，可以当场调整。”
“涉及原则性问题，直接汇报给我。”
“涉及执行偏差，你有权去纠正。”
“这是我这个营长，给你的指挥授权。”
李战没有任何情绪，立正敬礼道：“明白！”
“去吧。”夏万里回了个军礼。
李战敬礼离开了营指挥所，率先前往了炊事排。
夏万里转身看向薛佑，“对了，教导员，我建议副教导员就别去了，这点事难不到副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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