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磊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把手里的军事书本合上，目光顺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学员一队的气氛很是微妙，连长还没回来，指导员也没动静，副连长和副指导员多半更是没戏了，况且整个学院就三个名额。
杨磊收回目光道：“嘚瑟不嘚瑟不重要，关键是这国防生真进军演名额了，政委还亲自找他。”
这句话一出，周围原本起哄的学员都安静了下来。
军校生比国防生差吗？
不可能！
实话实说，部队中的首长都喜欢长期在军事院校学习训练的军校生，而不是国防生。
他们的成绩在系统工程学院学员队都不差，谁也都清楚，军事演训“强军征程-2015”不是普通的红蓝对抗，而是总参组织的，这是要进实兵体系、进真实指挥链条的。
参演名额，本身就极度珍贵。
这国防生哪点比我们这些军校生强，还戴个眼镜框？
房梓扬轻声问道：“莫非是军二代？”
杨磊抬起下巴指了一下正在其他学员面前低调炫耀的何苗反问道：“你看这国防生的样子像个军二代吗？”
房梓扬摇头道：“不像……”
五班一名大三的学员忍不住问道：“班副，政委有没有说你在军演中扮演哪个岗位？”
“侦察兵。”何苗推了一下眼镜，慢条斯理道：“政委还详细给我讲了侦察兵的作战职责。”
又有学员忍不住道：“学员大队和政委很器重你啊。”
何苗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道：“我只是为强军兴国出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只要党和国家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出征，哪怕走上真正的战场，我甚至愿意付出自己的生命。”
站在远处的白星辰撇了撇嘴，内心着实有点酸，“侦察兵，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被拉去当眼睛，干部都不是，上级怎么不让他去当炊事兵？”
他继续道：“现在的兵，那必须上得了战场，也下得了厨房。”
“你不想当？”杨磊反问。
白星辰被噎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我当然想，但想也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学员大队传出来的风声，大三大四的学员才能参加。”
王赫叹了一口气，“那连长没戏了，希望指导员和副连长，还有副指导员有机会，这国防生现在有失斯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政工干部。”
白星辰摊开双手道：“而实际上，国防生只是个副班长。”
“班长好！”王赫、杨磊、郑运俊、房梓扬立正敬礼故意提高嗓门儿道。
“我们走，收拾内务去。”白星辰转身带着三班的学员离开。
何苗面带笑意地推着眼镜框看了一眼离开的三班学员，以及其他班排的学员，论起军龄和年龄，除了研究生学院，他比整个学员大队的学员都要长，他哪能不知道许多学员心里对自己羡慕嫉妒恨，可是没办法，选上就是选上，没选上那只能干瞪眼儿。
夏季、陈翰林、范波等学员陆陆续续回到了宿舍大楼，当得知何苗要代表国防科技大学去参加全军军事院校军事演训“强军征程-2015”后，他们心里多少有点羡慕，本科毕业了的国防生确实有优势，可是军事素质难说……
此时，学员二队韩鸿、三队吕文、四队弓梓等学员队模拟连学员干部组团来到了一队，时间都这个点了，他们自知没有选上，毕竟听说选上的学员都会被学员大队找去谈过话了。
“夏指导员。”吕文等学员把夏季带到了学员俱乐部。
夏季明知故问道：“什么事？”
韩鸿试探性问道：“夏指导员，你选上没？”
“学员大队没找我谈过话。”夏季颇为遗憾。
“那多半没戏了。”吕文、弓梓、韩鸿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机会可不多了，这学期结束就要去基层连队实习了。
弓梓问道：“书记呢？”
夏季面色凝重道：“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连长还没回来，据说连长下午一直在实验室，很多人去实验室做实验都看见了。”
众学员干部暗道不好，这不是个好兆头。
弓梓脸色复杂道：“夏指导员，我有点搞不懂，你们队新来的国防生都选上了，我们难道不如他何，何什么来着？”
韩鸿脸色懊恼地提醒道：“何苗。”
“对，何苗，我们都是正连级学员干部，我还是团支部副书记，论起军政素质，我们不比何苗差吧？”弓梓十分不理解学院和学员大队究竟为何会如此安排，这简直是想不通，“他还戴个眼镜框。”
弓梓诧异道：“莫非是斯文人的原因，这装饰品能在首长们面前加形象分？”
韩鸿忍不住笑道：“弓连长，你也去戴个。”
弓梓也乐了，“我才不戴。”
吕文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既生瑜，何生亮，国防生，军校生，我们这些个军校生连地方高校来的国防生都不如，我惭愧难当，羞愧难当啊，就没有人能站出来吗，不说了，不说了，我回队里了。”
吕文刚转身离开，却被夏季伸手拉住，“吕连长，别往心里去，上级这样安排，肯定有一定的道理，也有多方面考虑，说不定就是想让何苗快速融入军队。”
“不愧是指导员。”吕文认为夏季言之有理，语重心长道：“为了这位国防生快速融入军队，我把名额让出来为我也未尝不可，毕竟我是军校中的老同志了，大气一点。”
弓梓和韩鸿苦笑道：“这倒也是。”
弓梓面色复杂道：“上级的用苦良心啊，他何苗若是在军演中给我们国防科技大学丢脸，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夏指导员，你可别护着他了，我代表团支部。”
“好。”夏季笑着点头。
吕文问道：“据说我们学院有三位学员选上，除了我们四大队的何苗，还有谁？”
“不知道。”夏季等人摇头。
话音刚落，何苗走进学员俱乐部，“米若思。”
韩鸿下意识问道：“谁？”
何苗面带笑意地走到夏季旁边道：“米若思，军事搏击俱乐部副主席。”
夏季扭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何苗回应道：“因为我去找政委时候，刚好遇见米若思从学员大队出来。”
韩鸿点头道：“米若思倒是实至名归。”
何苗推着眼镜框道：“韩连长，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代表国防科技大学参加军演就不是实至名归了？”
弓梓懊恼不已，“何苗，你别搞错了，你是清华大学的，不是我们国防科技大学。”
“弓连长，你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可你怎么没有代表国防科技大学参加军演？”何苗不甘示弱。
何苗一句话引起了众怒，夏季听了都很不舒服。
“你！”弓梓一时竟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夏季抬手压了压剑拔弩张的气氛，还睨了何苗一眼，“都是学员干部，少说两句。”
可惜，这句话并没能立刻止住火气。
“指导员，我只是陈述事实，没有任何不当言论。”何苗不敢在夏季面前推眼镜框。
“你这叫陈述事实吗？”韩鸿眉头一挑，脸色不满道：“你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找茬。”
“韩连长。”何苗转向韩鸿，推着眼镜框道：“你没被选上，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弓梓的色脸当场就阴沉了下来，“何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了总参组织的军演，就已经站到我们头上了？”
“我可没这么说，”何苗摊开双手，“但事实是，我进了，你们没进。”
吕文懒得争吵，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但听到这话，又硬生生停下脚步，虽然他跟李战、韩鸿、弓梓、夏季平常都要互相争个高低，但遇到了各种问题还是很团结。
“何苗。”吕文转身看向何苗，明显是压着火气，“你是模拟连副班长身份，被学校、学院、学员大队推荐进军演，我们几个是连级学员干部，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在军队里面，暂时还轮不到说教我们。”
“吕连长。”何苗面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态度依旧摆得十分端正，“职务是平时管理用的，进了演训体系，只看岗位和作用。”
“你要是进了军演，哪怕当炊事兵，我也敬重你。”
“但现在，你没进。”
弓梓忍不住了，一步上前，“你什么意思？！”
夏季连忙伸手拉住，“弓连长，消消火。”
弓梓看了一眼夏季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夏指导员，我命令你松开。”
夏季无奈之下只能松开手，毕竟弓梓团支部副书记。
“我什么意思不重要。”何苗依旧站得笔直，不以为然道：“重要的是，上级已经替我们做了选择。”
“你要是心里不服，可以去找政委。”
这一下，韩鸿又听不下去了。
“何苗，”韩鸿冷笑一声，“你还真把自己这个清华大学来的国防生当成我们国防科技大学的代言人了？”
何苗脸色平静道：“不不不，韩连长，此言差矣，你搞错了，我只是执行命令的那个人，被选中，本身就是一种命令。”
夏季站在中间就很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按理说，他应该严肃制止何苗的行为。
可偏偏，何苗的话，在原则上，没有一句违反规定。
不骂人，也不越线，甚至条令条例意识还强。
可听在耳朵里，却句句扎心。
学员俱乐部门口围站许多看热闹的学员，这假斯文人说话做事确实还是有点水平的，看把韩连长、吕连长、副书记气得……
“够了。”夏季硬着头皮提高了一点音量，拍了拍弓梓的肩膀，“这是学员俱乐部，不是军演复盘会，也不是辩论赛，注意影响。”
夏季瞪了一眼何苗，“何苗，你也收着点。”
“是，”何苗立正，“指导员批评得对。”
何苗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越是这样，弓梓、韩鸿、吕文心里越是憋得慌，越是火气大，他们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使不出来。
“行。”弓梓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怒气压了下去，“你厉害，你清华大学毕业的，你进军演。”
“可我把话撂这儿，参加军演不是靠嘴去赢的。”
何苗点头道：“我同意。”
弓梓冷哼一声，“可要是你在军演里拉胯了，给我们国防科技大学丢脸了，回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是应该的，”何苗推了一下眼镜框，“我要是真给国防科技大学丢脸，不用你们，我自己检讨。”
弓梓、吕文、韩鸿、夏季互相对视一眼，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笑得有些疲惫。
“算了，”弓梓摆了摆手，“争这些没意义。”
“名额已经定了，能不能打出成绩，得看实战。”
“希望你，别真成了戴眼镜的侦察兵。”
何苗挤出个笑容，“不是眼镜，而是眼镜框。”
弓梓被气笑了，“好好好。”
此时，李战提着手提包走进宿舍楼，行色颇为匆忙，军装常服笔挺，步伐很是沉稳，他刚想转身上楼，忽然看见一队学员俱乐部外面挤满了人，他当即停下脚步，迎面走来过去。
“怎么回事？”李战的脸色十分严厉。
学员们一看连长回来了，连忙散开立正敬礼。
“连长！”陈翰林和范波等学员异口同声道。
李战走进学员中间，“聚在一起干什么，没事做就去训练场练体能，这事还用教吗？”
学员们默不作声，忐忑不安地有序离开。
学员俱乐部中，弓梓、夏季、韩鸿、吕文、何苗听见李战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连忙站好了立正，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战满脸严肃地走进学员俱乐部，站在了门口。
夏季和何苗立正敬礼，“连长！”
弓梓、韩鸿、吕文也立正敬礼道：“书记！”
李战走进学员俱乐部，边走边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弓梓是团支部副书记，几人中职务最高的，书记没让点名让专人报告的情况下，那就只能他站出来回答，“报告书记，全军军事院校联合军事演训“强军征程-2015”即将到来，我们来了解一下我们学员四大队有没有同志选上。”
话音刚落，何苗立正道：“报告连长，我选上了。”
弓梓、韩鸿、夏季、吕文不约而同地扭头难以置信看向何苗，谁给你的自信，勇气吗？
何苗不以为然，只要我不尴尬，尴尬地就是别人。
弓梓、韩鸿、夏季、吕文也松了一口气，李战脸色明显不对劲，何苗还跑去吸引火力。
李战放下手提包道：“既然选上了，那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抓紧训练去。”
何苗愣了一下，“是。”
何苗欲言又止，硬着头皮喊道：“报告！”
“讲。”李战坐在椅子上。
何苗试探性问道：“连长，你选上没？”
“我选没选上，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李战大致看出了何苗的内心想法。
“是。”何苗走出学员俱乐部。
既然书记都这样说了，弓梓、韩鸿、吕文也不好多问，他们面朝李战立正敬礼离开了学员俱乐部，虽然对何苗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满，但也不屑去打小报告。
学员俱乐部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李战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夏季，他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神情很是冷静。
刚才那一幕，李战看得很清楚。
谁在拱火，谁在忍，谁在借势抬高自己。
学员们的情绪，李战能够理解，毕竟他自己也是学员。
但参加了也好，没被选上也罢，军事训演不是情绪宣泄场，李战站起身，拎起手提包，他带着夏季径直离开了学员俱乐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晚，学员四大队的宿舍里，议论声并没有因此而消散。
“书记的脸色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像是被戳到痛处了。”
“我听说啊，这次军演名额卡得特别严格，大三大四优先，但是连长还是太年轻了。”
“也是，才大二，哪怕军政素质再强，履历摆在那儿。”
“何苗，这国防生，难评。”
“可你别说，人家还真选上了。”
这些话，没有一句传到李战耳朵里，毕竟学员们不敢在公开场所乱说，即便传到了，他也不会回应，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李战空了在实验室看政委给他三份资料，全校学员之中，也只有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以及米若思和薄晓蕾知道他要参加军演。
反倒是何苗，越发显眼，训练场上，他比以往更加积极。
五天之后，学院行政楼前。
一份红头文件被送进了系统工程学院，文件内容是《关于组织全军军事院校学员参加“强军征程-2015”联合军事演训的通知》。
上午十点整，系统工程学院召开紧急会议。
十点十五分，通知下达到各个学员队，文件公示栏旁边围满了学员，皆想看了一下系统工程学院最后一名参演的学员究竟是谁！
“米若思。”
“红军军合成营无人机侦察分队分队长，太优秀了。”
“何苗。”
“红军合成营侦察排战士。”
“这清华大学的国防生还真选上了，居然没被总参打下来。”
“等一下！”
“李战！”
“红军合成营副营长！”震惊传遍系统工程学院学员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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