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游看着那铺天盖地涌来的刀意,忽然笑了。
“厉昆仑,你说得对,这身剑意确实不属于我。
我顾以游这辈子,只是我家主人的一个奴仆。
一个替他拔剑的老仆。
这身剑意在我手里,确实是暴殄天物。”
他将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天。
“但我家主人当年之所以没有赴约与你一战,不是怕了你。
是因为他是天下第一的沈行之。
他若出手,大朔与大昭之间的武运之争便会彻底失衡。
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以此为借口,对江湖武夫展开更残酷的镇压。
他不出手,是为了保全两座天下的江湖。”
厉昆仑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一刀已经蓄势待发,但他没有急于斩出。
他看着顾以游那双忽然变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今日,我便让你看看。”
顾以游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那股磅礴的剑意在这一瞬间尽数爆发。
“我家主人的剑道,究竟有多高!”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以游将体内那半数剑意毫无保留地尽数释放!
剑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时,他的经脉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同时,他的皮肤表面崩开无数道细密的血口,鲜血像雾一样从他周身喷溅出来。
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剑意释放。
无极境巅峰的肉身,即便淬炼得再强韧,也无法承载陆地剑仙级别的剑意在瞬间尽数爆发。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三十多年前,在大朔与大昭交界的那座荒山上。
他因为因为道心尚未坚定,没有完成替沈行之拔剑的使命。
那个遗憾像一根毒刺,在他心底扎了整整三十多年。
今日,他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弥补当年的遗憾!
剑意冲天而起!
直接将厉昆仑那如狱如渊的刀意冲得七零八落。
苍岚宗三十六峰上的雪白刀影在这股剑意的冲击下同时碎裂!
化作漫天雪粉纷纷扬扬地洒落。
厉昆仑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股剑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若是让顾以游将这一剑斩出来,即便是他厉昆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
就在顾以游将剑意催动到极致,即将一剑斩出的那一刹那。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温暖而有力。
在那只手触碰他肩膀的那一刻,顾以游浑身一震。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剑意在瞬间被一股温润如水却又浩瀚如渊的力量尽数压回了体内。
他经脉中那些即将崩裂的伤口也在这股力量的抚慰下缓缓愈合。
顾以游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脸清俊如昔,嘴角挂着一抹他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道人影站在那里的姿态,亦如三十多年前一样潇洒。
“主人...”
顾以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沈行之缓缓点了点头。
他看着顾以游那张布满皱纹、须发皆白的面孔,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柔情。
“多年不见,你老了。”
顾以游那双阅尽世间沧桑的老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笑得像个小孩子。
他抬起袖子去擦眼泪,却发现袖子上全是血,便又放下袖子,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主人,您还是当年的样子。”
顾以游破涕为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欢喜。
“一点都没变,一点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僵,急声道。
“主人,您不是正在金羊城和吕剑神一决高下吗?怎地来了这里?那决斗...”
“结束了。”
沈行之微微一笑。
“我败了。”
闻言,顾以游浑身猛地一颤。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行之。
“您...您说什么?”
他从沈行之踏入江湖第一天起就跟在他身边。
他亲眼看着沈行之以无敌之姿横扫江湖,亲眼看着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江湖散客一步步走到天下第一的剑仙之位。
这几十年间,沈行之从未败过。
哪怕是最凶险的绝境,哪怕是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他都能以那柄剑杀出一条血路。
他从未败过,一次都没有。
在他看来,就算是那位号称武道破境速度最快的吕北生,也绝不可能战胜自家主人。
“肯定是因为老奴带走了主人半数剑意。
若这半数剑意尽归主人之身,那吕北生绝不是主人的对手...”
顾以游自责道。
“以游。”
沈行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败了就是败了,没什么好说的。
吕北生那小子的剑道确实比我更纯粹。
我输得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洒脱的笑意。
“再说,你这半数剑意,是你自己三十多年一剑一剑温养出来的。
它是你的,不是我的。
用你自己的东西去弥补我的失败,这算什么道理?”
顾以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行之抬手制止了。
沈行之转过身,目光越过百丈虚空,落在对面那个手持墨黑长刀的魁梧身影上。
“厉昆仑。”
沈行之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苍岚宗三十六峰。
“听说你一直想跟我比试一番。”
厉昆仑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他盯着沈行之,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至极的光芒。
作为大朔第一人,他当然知道沈行之的大名。
这几十年间,他不止一次想过要去找这位天下第一的剑仙一决高下.
却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如今沈行之就站在他面前,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沈行之就站在那里,青衫猎猎,双手空空,周身没有半分剑意泄露。
若不是亲眼看见他从虚空中走来,厉昆仑几乎要以为眼前这个风度翩翩的男子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富家公子。
但越是看不透,便越是可怕。
“你方才说,我这老仆配不上这身剑意。”
沈行之偏头看了顾以游一眼,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味道。
“这话也不算错。单凭他一人,确实发挥不出这身剑意的全部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厉昆仑身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所以,我们主仆同心,合力出剑一次,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厉昆仑的眉头猛地一挑。
传闻说沈行之每一次出剑,都要由他的剑侍顾以游先拔剑出鞘,将剑递到他手中,然后他才会出手。
江湖上人人皆知这个传闻,却无人知晓其中的缘由。
有人说这是沈行之的怪癖,有人说这是一种仪式,还有人说这主仆二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武道秘法。
“早就听说沈剑仙每一次出剑都要由这位剑侍拔剑递剑。”
厉昆仑缓缓说道,将墨黑长刀横在身前。
刀锋上那一线银白在朔北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既然沈剑仙亲自来了,厉某岂有不接之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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