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福是个卖豆腐的。
这话不算全对,也不算全错。
他在城南的吉祥巷口支了个摊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点卤、压豆腐。
忙到辰时出摊,午时收摊。
一年到头除了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隔壁卖炊饼的王婶认得他,巷尾算命的刘瞎子也认得他,整条吉祥巷的人都认得他。
一张平平无奇的圆脸,两撇稀疏的眉毛。
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总是慢吞吞的,跟谁都不红脸。
这样的人往街口一蹲,就像一块石头蹲在河滩上,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这一日,常福却没出摊。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短褐,挑着两筐豆子,沿着衮河河堤一路往西走。
走到河湾处那片荒废的渡口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渡口边有一间歪歪斜斜的水神庙。
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殆尽,门槛儿也被白蚁蛀空了大半。
里头供着断了半条胳膊的河神。
长长的蛛网从河神像的鼻梁一直扯到供案上。
连乞丐都不愿在这种地方落脚。
常福却在庙门前放下担子,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顿了顿,又敲一下。
过了片刻,门缝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哪来的?”
“衮河涨水,豆腐被淹了。”
“淹了多少?”
“三斤六两。”
话落,庙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常福侧身挤了进去。
庙里的景象与外头的破败截然不同。
供案已被移开,露出底下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油灯,灯火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着幽蓝的光。
常福沿着石阶走下去,走了约莫二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地窖改建的石室,四壁以青砖砌成,顶上悬着一盏铜架油灯,将满室照得通明。
石室正中摆着一张黑漆长案,案上码着几摞文书和一台巴掌大的青铜罗盘。
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年纪,面容清瘦,蓄着一把山羊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在低头抄录着什么。
这人姓周名衍,名义上是一个落第的老秀才,在城南租了间铺子替人代写书信度日。
实则是智周楼在江北道一带的掌事之一。
石室两侧还坐着七八个人,打扮各不相同。
有穿着短打的挑夫,有裹着棉袄的船工,还有一个头上插着银簪的老妪,瞧着跟街头巷尾那些晒太阳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这些人都是衮州一带的消息探子。
每个月在不同的日子从不同的入口进这间地窖,像溪流汇入水潭一样,把四面八方搜罗来的消息归拢到周衍的案头上。
而常福也是其中一位。
常福走到长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递了过去。
周衍接过信,验了火漆完好,这才拆开。
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在纸上扫了几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翻起一丝极深的震动。
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常福。
“陆沉舟真的这么做了?”
常福点了点头,那张圆脸上罕见的没有什么表情。
“用的是江南三道学政联名的奏章匣子,封的是八百里加急的火漆。沿途驿站已经打点妥当,最迟六日便可抵达京城通政司。”
“江南各书院的山长都签字了?”
“签了九个,还有四个不肯签。”
常福如实禀报。
“不肯签的四家分别是余姚书院的周秉文、丽泽书院的沈鹤亭、慈湖书院的马端临、以及象山书院的张九韶。
这四家山长都说,联名上书推举四公主继位,违大昭三百年祖制。
宁可书院被查也不肯做千古罪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屑。
“不过无伤大局。
九家联名,加上国子监那边的几位祭酒和司业,份量已经足够让朝堂震上一震了。
尤其是陆沉舟亲自执笔的那份奏折正文,措辞极有分寸。
只以‘天下读书人之名’上书,不涉党争,不谈权术,只论国本。
这种写法,便是言官们想弹劾也无从下口。”
周衍放下手里的信。
“陆沉舟这颗棋子,动了。”
他像是在对常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极小极密,写完便将纸条卷成细筒,站起身来走到鸽笼前。
他伸手从笼中捉出一只灰羽信鸽,熟练地将纸条塞进鸽腿上的铜管里。
然后走到暗室一角推开墙上的一扇小暗窗,双手一托。
信鸽便扑棱棱地飞入空中,转眼便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周衍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鸽羽。
“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一件。不过跟我们手里的线没有直接关系,纯粹是江湖上的事。”
“说。”
“青崖书院采芹试前,有一个年轻枪客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曹政醇在书院山门前大打出手。
那枪客以观山境修为,与乘风境的曹政醇缠斗良久。
最后不但全身而退,还一枪重创了曹政醇。
曹政醇当夜在回京途中便死在了鬼门斋的手里。
据说是伤势过重才被人趁虚而入。”
常福说完,抬起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看着周衍。
“这事已经在江湖暗面传开了。
那个年轻枪客叫陈最,就是三个月前咱们在落雁城盯上的那个人。
楼里在他身上下的本钱不少。
陈最的事,楼里自有安排。
你我这个层级无权过问。”
常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随即从袖中摸出一枚细小的竹管,拔开蜡封,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
“听炉轩那边的消息。吕剑神托他们锻的那把剑,已经铸好了。”
周衍的眉毛猛地一挑。
“这么快?”
常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平日里浑浊如泥汤的眼睛里少见地泛起一丝悚然。
“据说开炉那一刻,听炉轩百年来所藏的三千七百余柄神兵利器齐齐颤鸣不止。
剑首朝北,刀尖低垂。如百官伏首,万器朝拜。
听炉轩已经将剑封匣,送往金羊城。”
周衍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条压在镇纸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石室西北角的墙壁上的那盏油灯剧烈地跳了跳。
那不是风吹的。
这间地窖深埋地下,四壁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一丝气流。
但灯焰就是跳了。
先是猛然向内收缩,缩成针尖大小的一点蓝芒。
然后又骤然膨胀,炸开一圈细密的灯花。
室中所有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常福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周衍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常福的肩头,望向石室的入口。
那道石阶上的脚步声是由上往下传进来的。
轻而缓,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恰好相等,不快也不慢,稳当得近乎从容。
石阶转角处的油灯先照亮了一截枪尖,接着是枪身上翻涌的滚滚黑气。
然后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年轻人的手。
陈最站在门口。
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周衍面前那张黑漆长案上。
“智周楼。”
陈最念出这三个字时语气依旧很平淡。
“你们这地方藏得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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