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吟笙抬袖一拂。
悬在半空中的千万颗雨珠像是同时被解开了禁锢,哗然坠地。
砸出一片片密集的声响。
暴雨重新倾泻而下,将青石板上那道寸许深的剑痕洗得锃亮。
也将曹政醇滴落在石板上的血迹冲得干干净净。
仿佛方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生死对决,只是雨幕中的一场幻觉。
见状,陆沉舟快步走上前来。
他一身青衫已被雨水打得半湿,几缕白发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
但神色间却并无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感慨。
他走到柳吟笙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吟笙,今日若非你及时出手,书院恐怕……”
他话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说出来太过沉重,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未尽之言咽了回去。
柳吟笙转过身来,面对陆沉舟时,那张淡漠的脸上也终于浮出一丝温度。
他伸手托住陆沉舟的手腕,将他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陆兄何必如此多礼。
论辈分,你是我学长。
论家世,陆柳两家世代交好,同列江南四大家族。
当年我在青崖书院求学时,你已是书院最年轻的讲经博士,替我挡过不少麻烦。”
他语气平淡,但措辞之间透着一股极少在人前显露的温情。
陆沉舟闻言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你还记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小事才记得住,大事都忘了。”
柳吟笙难得地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擦拭枪身血迹的陈最身上。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赞许。
“还好赶上了。”
他说这四个字时语气并不重,但陆沉舟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能让剑圣说一句“还好赶上了”,说明方才那一剑的时机是真的卡在了最凶险的那条线上。
再慢一息,陈最和曹政醇之间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柳吟笙缓步走到陈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三个月前在落雁城见到你时,你还只是问道境初期。
如今短短三月不见,你竟入了二品境界。
实属难得。”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认真。
“二品观山境,放眼整个大昭,已是万里挑一。
以你的年纪,能跻身此境足以称得上是天纵之才。
但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能凭观山境的修为,与曹政醇缠斗这么久,甚至还一枪重伤了他。”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身后的几个书院弟子原本还沉浸在方才那场惊天对决的余悸中。
此刻听到“二品观山境”四个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虽然浸淫书经但也知道二品境界的厉害之处。
而这个境界的名称由来,还和他们儒家的一位诗仙有关。
出自他所作诗中“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这一佳句。
没想到这陈兄如此年纪竟然已是二品武夫!
柳吟笙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继续说道。
“当然,曹政醇的宗师境并非毫无瑕疵。
他先天不全,临渊境时想必渡得极为勉强,心境根基比寻常宗师要浅薄得多。
对天地之威的感应,以及对自身心魔的掌控,都大打折扣。
他的乘风境,严格来说只能算半个宗师。
但即便如此,那也是乘风境。”
他的目光直视陈最的双眼。
“你能在他全力出手的情况下撑到我来,甚至逼得他用出追魂针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最后还能反过来将他一军,实属不易。
尤其是最后那一枪。
以观山境内劲驱动,枪意凝而不散,连曹政醇都未能挡住。”
陈最将长枪立在身旁,神色平静地听完柳吟笙的点评。
既没有受宠若惊的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傲然。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枪杆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直直望向柳吟笙。
“柳前辈,您方才说‘还好赶上了’。”
柳吟笙眉梢微微一挑,没有接话。
陈最继续说道。
“您来得太巧了。
刚好在曹政醇催动全力,我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您的剑意从天而降。
不早,不晚,恰恰好卡在最凶险的那一刻。
这说明您不是碰巧路过,而是早就知道曹政醇会来书院闹事。”
这句话,穿透雨幕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还有,您也知道,我就在这座青崖书院。”
陈最继续补充了一句。
雨声沙沙。
柳吟笙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
“不错。我确实知道曹政醇要来,也知道你就在书院。”
陈最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柳吟笙。
“曹政醇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他能够离京南下,肯定做好了准备。
绝不会透漏半点风声。
您又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柳吟笙看向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如水
“这件事,得细细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沉舟。
“陆兄,借一步说话。”
陆沉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朝身后的书院弟子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去。
弟子们虽然满肚子好奇,但见山长发话,不敢多留。
三三两两地退入书院门内。
临进门时,还有人忍不住回头张望,目光在陈最和柳吟笙之间来回逡巡。
三人穿过书院的前院。
青石板路两侧的松柏被雨打得枝叶低垂,几株老梅的枝干上挂满了水珠,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书院里安静极了。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仿佛与这里毫无关系。
只有瓦檐上哗哗流下的雨水和一两只缩在廊下的野猫证明这里还有人迹。
柳吟笙径直走进了陆沉舟的书房。
这间书房他并不陌生。
书房里陈设依旧简朴,满墙的线装古籍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酸香,正中的案几上摊着一卷写到一半的竹简,墨迹被潮气洇湿了几处。
柳吟笙看了一眼那卷竹简,伸手将竹简往旁边推了推,然后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陆沉舟在一旁看着,也没有任何不适。
反而从墙角的小泥炉上提起铜壶,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姜茶。
一杯递给柳吟笙,一杯推到陈最面前。
他自己没喝,只是站在窗边,双手背在身后。
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柳吟笙端起姜茶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放在膝上,抬眼看向陈最。
“你方才说曹政醇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擅自离京的消息自然会有所隐瞒。
那我问你,如今这天底下,论打听消息的能力谁最厉害?”
闻言,陈最眉头微皱。
“智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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