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霍然起身。
曹政醇却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哦?陈少侠?
咱家倒是不曾听说书院里还有这号人物。
陆山长,不如一同去看看?”
……
书院门口。
暴雨如注。
陈最的红缨枪在雨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将迎面扑来的三个面白无须的宦官逼得连连后退。
他的粗布短褐早已湿透,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在枪尖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对面站着五个身着绛紫袍服的宦官,个个手持长剑,身法诡异。
他们的剑法不似江湖门派的刚猛,反而带着一股阴柔诡谲的劲道,每一剑刺出都悄无声息。
陈最脚下的青石板已经碎了好几块,碎石的棱角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咱家早就听说江湖上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枪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为首的那个宦官尖声尖气地开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面白无须,四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细长如缝,透着几分阴鸷。
“小子,咱家奉劝你一句,乖乖把枪放下,跟咱们回京城领罪。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陈最将长枪一横,雨水顺着枪杆甩出一道弧线。
“我要是不放呢?”
“那就别怪咱家手下无情了。”
话音未落。
那宦官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道剑光从陈最左侧的雨幕中凭空刺出,直取他左肋。
陈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龙游】身法施展开来,他整个人如同一尾游鱼,从那道剑光与雨幕的夹缝中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
他手中长枪猛地一抖,枪身在雨中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鬼影十三枪第五式·鬼泣雨夜。】
这一式,正是鬼影十三枪中专门用来在雨天对敌的杀招。
雨水越大,枪势越盛。
漫天的雨丝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成了他枪尖的延伸,每一滴雨都裹挟着一缕阴冷却不邪异的枪意,铺天盖地地朝那宦官笼罩而去。
那宦官瞳孔骤缩,拼命挥剑格挡。
可他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漫天雨水。
十余道枪影从雨幕中同时刺出,他勉强挡下了七八道,剩余的几道却结结实实地刺在了他的双肩和双腿上。
“噗噗噗——”
几声闷响。
那宦官双肩双腿同时溅出血花,整个人仰面摔倒在积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其余四个宦官见状,脸色齐变,同时拔剑朝陈最扑来!
四柄长剑在雨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剑光交错,封死了陈最所有退路!
这四人配合极其默契,显然是常年在一起合练的。
他们的剑法虽是阉人使的阴柔路数,却暗合某种合击阵法,四人联手之下威力倍增。
陈最却是浑然不惧。
手中红缨枪陡然变势。
枪身上的雨水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凛冽的寒意冻结成霜。
【风雪夜归枪】在这暴雨中使出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漫天大雨里,唯独他枪尖所过之处,雨滴纷纷凝结成冰珠,簌簌落下!
“住手!”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书院内传来。
陆沉舟与曹政醇一前一后赶到书院门口。
陆沉舟看着满地狼藉的青石板和那个倒在积水里浑身是血的宦官,面色沉了沉,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曹政醇一把拦住了。
“陆山长,急什么?”
曹政醇负手而立,站在书院大门的门廊下,饶有兴致地看着雨中那场混战。
雨水顺着飞檐淌下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将他的面容映得模糊不清。
“咱家这几个干儿子,平日里在宫里养尊处优,难得有机会跟真正的江湖高手过招。
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让他们切磋切磋,也好长长见识。”
陆沉舟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曹政醇。
“曹公,这是在书院门口,不是在宫里。”
“书院门口又如何?”
曹政醇微微一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嘲讽。
他看了一会儿雨中的缠斗,忽然偏过头,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悠悠地开口。
“陆山长,咱家方才倒是看走了眼。
这位使枪的年轻人,枪法精妙,进退有度,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咱家在京城便有所耳闻。
江湖上近来出了个年轻枪客。
在落雁城废了金阳门少主,又得了剑侍顾以游的剑道传承。
引得半个江湖的人都在寻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最身上,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咱家若没认错的话,便是眼前这位吧?
书院乃清静治学之地,竟藏着江湖上的风云人物。
咱家好奇,这位陈少侠在书院里,是当学生,还是当教习?”
陆沉舟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
“陈最是老夫的客人。他虽是江湖中人,但行事仗义,并非歹人。”
“客人?”
曹政醇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山长方才在堂上口口声声说,青崖书院不涉朝政,不涉江湖。
可如今书院里却住着一个被半个江湖追杀,身上还牵扯着剑仙传承的枪客。
陆山长,咱家倒是真的很好奇。
你这书院,到底是教书育人的清静之地。
还是江湖人士的避风港所?”
他转过身,正对着陆沉舟,声音放得极低,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若是江湖人士都可以托庇于书院。
那书院的学生日日与这等人物往来,耳濡目染。
学的究竟是圣贤之道,还是江湖草莽之气?
二皇子殿下本就怀疑青崖书院学风不正。
如今咱家亲眼所见,倒是不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意味深长。
“陆山长,你方才说书院只做学问。
可如今看来,书院不仅做学问,还养死士。
这‘结党议政’的罪名尚未洗清,如今又添了一条‘蓄养武夫’。
咱家就是想替你遮掩,怕是也遮不住了。”
陆沉舟被这句话噎的说不出话来。
雨中。
陈最已经与那四个宦官缠斗了数十招。
他的枪法在暴雨中愈发凌厉,鬼影十三枪的诡异与风雪夜归枪的凛冽交替使出,枪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四个宦官虽然人数占优,却渐渐落了下风。
他们的剑法固然阴柔诡异,但在陈最那变幻莫测的枪法面前,却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只见陈最身形一晃,从四人合击的剑网中脱身而出,手中长枪猛地回旋横扫,枪身在雨中抡出一圈银环般的水幕。
【灵蛇盘柳枪第六式·蛇盘三匝】。
枪身如灵蛇般缠上其中一个宦官的剑身,猛地一绞,那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钉在书院门前的石狮子上!
那宦官失了兵器,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摔在积水里,狼狈不堪。
其余三人见状,不敢再贸然进攻,纷纷后退数步,持剑护在身前。
看向陈最的目光里已多了一丝忌惮。
陈最收枪而立,枪尾重重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匀称而有力的身形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却只是随手抹了一把,抬眼看向门廊下的曹政醇。
“曹公公,你这些干儿子功夫不怎么样啊。要不要亲自下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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