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政醇的声音放得极低。
低到窗外的风声几乎要盖过话声。
但正是这份刻意的压低,反而让每一个字都显得格外有分量。
“陆山长是读书人,熟读经史。
自然知道历朝历代,储位空悬会引出多大的乱子。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正统年间,也是储位未定,结果呢?
三位皇子明争暗斗,朝中大臣各为其主。
好好的江山被折腾得元气大伤,最后便宜了外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唇,又继续说道。
“如今朝中也是暗流涌动。
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哪一位不是龙子凤孙?
哪一位身边没有几个出谋划策的人?
可皇上偏偏不表态,咱家夜不能寐,就怕哪天一觉醒来,宫里就变了天。”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陆沉舟。
“不过,咱家服侍皇上四十年,也服侍过几位皇子。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大皇子殿下是咱家看着长大的。
这孩子从小便仁厚,待下宽和,从不以势压人。
这些年他在朝中替皇上分忧,办差从未出过纰漏。
对咱家这些老奴也是礼遇有加。
更难得的是。
他心系天下,尤其重视文教。
这次派咱家来青崖书院,便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他说,青崖书院是天下文脉所在,不能因皇上龙体欠安便冷落了学子。”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大皇子殿下常说,他若能为天下之主,第一件事便是大兴文教,重用读书人。
像青崖书院这样的地方,他绝不会亏待。
书院里走出去的学生,他也都会量才录用,绝不埋没。”
曹政醇说到这里便停住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陆沉舟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堂外的天色愈发阴沉。
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上书院的飞檐。
远处的雷声隐隐约约地滚过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天上缓缓地翻了个身。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他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但握着盏盖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曹公今日这番话,推心置腹,陆某感佩。”
他将茶盏搁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曹政醇对视。
“不过,曹公说要立储君,陆某不过是一介山野教书匠,哪里插得上嘴?
这朝廷大事,自有朝中诸公商议,陆某不敢置喙。”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话锋却悄然一转。
“至于大皇子殿下的厚爱,书院上下受宠若惊。
只是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以来,便立下了一条规矩。
书院只做学问,不涉朝政。
谁来当皇帝,书院便效忠谁。
谁坐在那把椅子上,书院便替谁教学生,养人才。”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
“曹公说大皇子殿下若为天下之主,必定大兴文教,重用读书人。
这话陆某信。
可若换了三皇子、五皇子,难道便不重视文教了?
便不用读书人了?
书院教出来的学生,难道便没了出路?”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曹公,书院的职责是教书育人,不是替谁站台。
这道理,曹公应当比陆某更明白。”
曹政醇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陆沉舟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竹影在纸窗上晃了晃,晃得他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让那张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孔在这一瞬间竟有些难以捉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温润柔和,但笑意却比方才深了几分。
“山长说的哪里话,书院专心治学,自然是正理。”
随即他微微侧过头。
“只是如今局势未明,朝中人心浮动。
山长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书院里那些即将入朝的弟子着想?
咱家听说,六部之中有不少书院出身的学生,如今都身处要职。
将来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他们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雷声忽然近了。
一声闷雷从头顶滚过,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陆沉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
这一停极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出。
但曹政醇看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小得像是错觉。
陆沉舟放下茶盏,抬起头时,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如水的神情。
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冷意。
“曹公此言差矣。
书院教学生读圣贤书,明君子理。
为的是让他们入朝之后能为国为民,而非趋炎附势,结党营私。
若他们入了朝堂便忘了书院教诲,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怨不得老师。
若他们谨守本分,持身以正,便是时运不济遭了贬谪。
那也是求仁得仁。”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至于书院的未来。
曹公多虑了。
青崖书院立院一百三十七年,历经两朝,换了五位皇帝。
朝堂上的宰相换了一茬又一茬,江湖上的门派起起落落。
可书院还是书院,学生还是学生,书还是那些书。
书院从来不靠哪一个皇帝,哪一个权臣活着。
它靠的是这一百三十七年来从未断过的文脉。
靠的是走出去的那些学生,靠的是还在念书的这些孩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曹公若真为书院着想,便请将大皇子殿下的赏赐留下,让学子们感念朝廷恩德。
至于举荐立储一事,请恕书院无能为力。
还是那句话,书院只做学问,不涉朝政。
谁来当皇帝,我们都一样教书。”
堂外雷声滚滚。
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打在瓦片上,打在竹叶上,打在青石板上……
汇成一片密集而嘈杂的声响。
曹政醇沉默了许久。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木案的边缘。
那敲击声极轻,但在这安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可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陆山长果然名不虚传。”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站起身来,整了整那件绛紫蟒袍的袖口。
“咱家在宫里四十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有见了咱家点头哈腰的,有见了咱家战战兢兢的,也有见了咱家故作清高的。
可像陆山长这样,明知道咱家是来替大皇子当说客,却依旧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咱家还是头一回见。只是...”
他转过身,背对着陆沉舟,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重,却在雨声里一字一句清晰至极。
“山长当真不做别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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